第58章不忍(1 / 3)
杨雪飞养伤的这段时日,秦灵彻几乎形影不离地在他身旁照顾,如同悉心浇灌一株幼苗般,将杨雪飞养出了前所未有的无限依赖。
他几乎因此而感到可耻。
书中常说,过犹不及,需常怀谦敬以视物。然而当秦灵彻温柔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走到哪里第一件事都是用视线寻找他的时候,他却生出了一种如脚踩云端般的飘飘然来,飘然到让他不安。
他小心地跟秦灵彻说了好多次,说想为陛下做事,不论是考官科职也好,洒扫庭除也罢,他跟那只整日用前蹄刨弄落叶的白鹿一般,心浮气躁地想把一切都献给眼前这个至亲至敬之人。
秦灵彻却远不如宠那只小鹿般宠他。
天帝陛下每每只是抚摸着他的脸,亲吻着他的嘴唇,用手指揉捏他的唇珠,只把他挑拨逗弄得面红耳赤,才低声告诉他:“还不是时候。将来有顶要紧的事要你去做。若现在连对你好些你都抬不起头来,以后怎么能委以重任……”
杨雪飞糊里糊涂地就上了套,顺着帝君突然变化的口风开始接些乱七八糟的情话,接着又无地自容地钻进纱帐里,最终落得个被按在床上厮磨一番的下场。
帝君陛下如云雾一般令人琢磨不透。他心想。每次想从陛下那里知道点什么,得到答案前,都得先被他剥下一层皮来。
如此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秦灵彻才放他出门,似是怕他无聊,还将南槛的监正周瑛莘唤来,让他教杨雪飞一些防身功夫。
周瑛莘五大三粗一个莽夫,听到这命令时,竟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杨雪飞看了半天,看得杨雪飞忍不住想往陛下身后藏。
秦灵彻淡淡斜了一眼过去,周监正方才犹犹豫豫地应了是。
等帝君走远了,他还跪在地上迟迟不敢起来。
杨雪飞连忙要搀他起身,他哪敢让这陛下的娇宠随意触碰,忙不迭地躲开了,眼神也从不离开脚边三寸。
“周监正为何这般怕我?”杨雪飞浑然不解,又温声道,“我也习惯了自己看书修习,若监正有所不便,自去便是了。雪飞绝不会让监正为难。”
周瑛莘自然不可能真的这么甩手离去,却也不敢以“天后娘娘”的老师自居,于是傻乎乎地跪了半天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杨雪飞见他左右为难又不肯起身,干脆在他面前一同跪下,吓得他弹珠似的弹起来,终于磕磕绊绊地解释道:“贵人身上都是陛下的气味……倒是陛下……如同与贵人身份调换了一般。臣怎敢……怎敢教陛下……”
杨雪飞闻言怔怔,这才明白过来——换仙骨一事,终不如秦灵彻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周瑛莘见他神色恍惚,生怕弄哭了这位“娘娘”,终是拉着人一同站起来道:“不过陛下能在轮回中重铸仙身,这点小伤确实不妨事,贵人也不必思虑过多。”
杨雪飞勉强笑了一下,目光却依旧乱飞着,似乎仍然在走神。
周瑛莘叹了一口气,总算开始慢吞吞地授业:“——贵人不妨提一口气试试?不要辜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杨雪飞这才如梦初醒。
他遵循着周瑛莘的指示,徐徐地开始学习吸气吐纳。
初时他尚未觉有异,渐渐地一呼一吸、睁眼闭眼之间,日头竟已从东边挪到头顶,隐隐有西落之势,他才发现自己的气息竟变得如此绵长,连身子都跟着轻若腾云。
周瑛莘用耐心而舒缓的语气念着心诀,杨雪飞发现在他理解那些字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照做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吹过皮肤的风,十里外的花香气,池塘里漫上来的水珠,幼鹿皮毛内的脂气……他的视线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他站在飞龙川边,却看到了瀛台山繁花盛开的景象,甚至还能往下,看到九幽山顶盘旋的秃鹫和死气,荣乡城护城河里弥散的血痕……
一个在头顶上打响的响指让他收回了蔓延的知觉,杨雪飞倏然回首,只见周瑛莘忧色忡忡地看着他,道:“贵人虽已能目穷天下,但还是多收少放为好——看到的太多,心里便容易生劫煞。”
杨雪飞一个激灵地回过神,连忙道谢,又忍不住问道:“——陛下平时看到的也是这许多吗?”
周瑛莘叹道:“陛下心志坚如磐石,杀伐果决,早已不会为世情百态所惑。”
杨雪飞微微蹙起了眉。
他忽然想起了本已将功赎罪、却又贸然被杀的沈秘。
过了一会儿,他才复又问道:“……鬼道作乱之事,我可以问问吗?”
周瑛莘抿唇不言。
杨雪飞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意思——若他不问,周瑛莘便断断不想回答,但若他问了,对方也不敢保密。
“下头可还在交战?”杨雪飞几乎毫无犹豫地问道。
“是。”
“战况如何?”杨雪飞又问。
周瑛莘的表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不过一月,便能乾坤大定了。”
“神威军旧部现在被关在哪里?”杨雪飞趁他放松,突然试探道。
“在修天火台。”周瑛莘脱口而出,紧接着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火台是囚犯受刑历劫之所,台上立一千人合抱粗的天火柱,天火柱周身烈焰焚魂,纵使大罗金仙从上面跃下也是尸骨无存,修天火台更是九死一生的徭役,说是生不如死也不为过。
那日沈秘突然挟持他,却不下杀手,似乎别有所求,想来就是这个缘故——他曾经许诺放他们一条生路——沈秘并不想害他,只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向他讨这个承诺!
周瑛莘察觉到他突然苍白的脸色,也隐隐看出了他心头所想,忙解释道:“贵人无需自责——神威军造逆一事,他们悬崖勒马时犹未晚,陛下也依约饶了他们一命。然而在此之前,他们养寇自重、劫掠民财、私收贿赂等等罪过,陛下又岂能视而不见?桩桩件件拿出来,都够他们在天火台死上十次百次。”
他说着说着又补了句重话,“——贵人因此生愧生劫,周某也该死上十次百次了。”
杨雪飞忙道:“此事与周监正无关。我,我自去求陛下。”
周瑛莘却突然重重朝他跪下:“贵人责备周某便是,切莫拿这些烦心事去叨扰陛下!”
杨雪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微微侧身躲开这一拜,试图与对方讲道理:“我当时说饶他们一命,本就是代陛下行旨。若陛下出尔反尔,反倒有损天庭的威信……”
周瑛莘猛然狠叩了几个头打断了他,用力极大,额头瞬间都变得青肿起来。
杨雪飞伸手去拉他,却如同拉到了一只千斤重的石狮子般巍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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