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南诏(五)(1 / 2)
‘影’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骤黑。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了窗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一袭绣着孔雀羽的玄色长袍,数条银链自他腰间垂落,随着他闲适交叠的双腿轻轻晃动,泠泠碎响。
那人面容俊秀,长眉入鬓,凤眼微挑,鼻梁高挺,一副绝世倾城的好容颜。
可‘影’从小到大在刀口上舔血,见惯了人心鬼蜮,最不信的便是这副皮相。他见过最慈眉善目的老者,转眼便能将人剥皮抽筋;也见过最天真无邪的少女,回眸一笑便送人赴黄泉。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温雅无害,可那双静静看过来的眼眸,却深不见底,宛若深渊。
“你是谁?”他的嗓子干得冒烟,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男人放下书卷,站起身朝他走来。他身形颀长,阴影顷刻间便将‘影’笼罩,他停在床边,微微俯身:“你中了瘴母林的奇毒,五脏六腑皆受重创,经脉寸断。如此境地还能吊着一口气,当真是个奇迹。”
强大的压迫感让‘影’下意识地想运气抵御,指尖刚一用力,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灵力全无,他脸上浮现片刻怔忪。
“别乱动,”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声音里多了几分告诫,“你的经脉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林子边上发现的你,看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我的住处,你可以安心养伤。”
“……多谢。”良久的沉默后,‘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男人唇角弯了弯:“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润吧。”
他转身去桌边倒水,‘影’趁机快速打量着屋子,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男人端着一杯水走了回来。他自然地伸手,想要扶‘影’起来。
‘影’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闪躲,然而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只能被半扶半抱地揽起,这个姿势令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男人怀中,一股药香瞬间将他包裹,浓郁得令人窒息。
一个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嘴边。
“喝吧。”男人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对方若要杀他,何需多此一举。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张开嘴,任由那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放下水杯,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影’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男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恶意。”他轻声说,“只是想知道,你这般坚韧的人该如何称呼。”
‘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杂质。可他偏偏觉得,这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心悸,毫无缘由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了想,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
“奚泽。”
“奚泽……”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曲离渊。”
轰的一声,奚泽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南诏大巫,曲离渊!
这个名字他曾在几份密报中见过。传闻此人手段通天,医毒双绝,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而南诏圣物历代来仅由大巫看管。
他脸上的震惊没能完全掩饰住,曲离渊也看到了。那双凤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怎么?你听说过我?”
奚泽心中一凛,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垂眸道:“未曾。只是阁下的名字,与我一位故人恰好相同。”
“哦?那可真是巧了。”曲离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施施然坐回窗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卷,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瘴母林,还伤得那般重?”
“在下……本是一介行商,随商队来南境贩些药材。”奚泽偏过头,避开曲离渊的视线,开始编造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料中途遭遇恶匪,同伴……尽数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脱,慌不择路才误入了那片死地。”
“原来是个商人啊……”曲离渊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语调微微上扬。
奚泽心里咯噔一下,他常年握刀,虎口与指腹布满了厚茧,关节处还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被中:“让大巫见笑了,某家境贫寒,自幼便要做些粗活糊口,手上难免粗糙了些。”
曲离渊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过了许久,才轻不可闻的“嗯”。
奚泽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曲离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了口,“我倒是有些好奇。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南诏人,不带任何辟毒之物进入瘴母林,也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一个身负重伤的外乡人,是如何在其中待了近一日,还留着一口气的?”
奚泽的心又悬了起来,正思索着如何圆谎,曲离渊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奚泽背脊发凉。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曲离渊叹了叹气:“你这几日的情况凶险得很,时而高热如火烧,时而又寒冷如坠冰窟,反反复复,折腾得厉害。为了吊住你这口气,我那株养了百年的雪灵芝,整根都给你熬了进去。整整三天三夜,我未曾合眼。”
他每说一句,奚泽的心就沉一分。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奚泽深知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昂贵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无缘无故的人情。
“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说你该用什么来报答我好呢?”
奚泽敛眸沉思,既然阴差阳错地到了曲离渊身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必须留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给曲离渊行个大礼,但身体的剧痛让他立刻瘫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哎,别动!”曲离渊快步过来按住他,“伤得这样重,还行什么虚礼,我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你的心意,我领了。”
“大巫的救命之恩,奚泽没齿难忘。”奚泽喘着气,眼神却无比“诚恳”,“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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