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吴墨的三节点方案(1 / 1)
四月里,吴墨把那套南方信息网的正式定稿捧来了。
比初稿厚了不止一星半点。这两个月间,他分头与周仁昌、沈光远、钱如山又细细谈过一轮——各人的条件、能耐、能铺到的边界,全数摸了个底。然后,才糅成这一整套完完整整的方略。
方案分三块,头一块,是节点图。
将那三人各自在南边的覆盖地界,用一幅图清清爽爽画出来。哪儿有人,哪儿还空着,一眼望去便知。第二块,是信息流的设计——三条脉络,各走各的路,各传各的信。
周仁昌一线,偏重商货与物资的动静;沈光远一线,偏重江南地方士绅的眉高眼低;钱如山一线,则连着读书人与那些心头还燃着一簇火苗的年轻人。
三股线,互不重叠,却又暗暗咬合。第三块,是养护的法子。不要求那三人日日传讯,只须定期——每月一回,彼此通一口气,确认情势安妥。有急需时,随时可叩门;无事,便让它安安静静悬在那儿,随时,能用。
李承风将这方案从头到尾看了足足一个上午。看罢,只一句话:“可以。照这个,往下推。”
吴墨将这声“可以”踏踏实实接住了。“大人,在下还有一个计较。这三个节点,彼此都晓得有对方这么个人——可不必知道对方具体的底细。这样,万一其中一处出了差池,旁的,不受波及。”他顿了顿,“隔开,便是护住。”
“好计较。照办。让他们各自晓得自己的那一份,不必知道旁人具体在做甚。”李承风停了停,“你去,与他们各自讲明白这一层。”
“是。在下今日便去信。”吴墨将方案仔细收妥,转身出去。
方案正式转起来,是四月中旬。运转的头一个月,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三条渠道,便依着预设的路数,静静流着——消息,在来,也在去。
吴墨每月做一次汇拢,将三条线这一个月来,传进了什么,又传出了什么,可有意外得来的音讯,各写一折,合在一处,呈给李承风。
头一份月报,是五月初送来的。李承风看过,有两桩事,值得记一笔。
其一,钱如山那条线传来一个他自己觉察到的消息——南方有几个曾在前明做过官的人,南明散后,便在各处游荡,内中有几个,肚里是有些真本事的。钱如山问:大人这里,可要这般人?
其二,沈光远那条线递来一个信儿——南方有一户财雄势大的,听说了辽东的光景,想往这边发一批物资。不是卖,是送。说是,“赠予守边的人”。沈光远问:接,还是不接?
两桩事,李承风逐一回了。第一桩:前明的旧官,可以来。但须先摸清——他们各自,究竟能做什么。
不是因从前戴过那顶乌纱,便定是有用。是看能做什么。来,谈;谈过,再定。“告诉钱如山,不必主动去邀。只消他们问起时,告诉他们,有个地方可去。然后,叫他们自己定。”第二桩:那批物资,接。却有一个条件——“不是当作馈赠来接,是按市价拿银子买。
他们若情愿,打个折让些价,也可。但,不能是白送的。白送的,日后必生隐患。”他顿了顿,“自己花本钱买下的,才是自己的。旁人给的,迟早有一日,要连本带利讨回去。”
吴墨将这两条答复一字一句记下。“大人,这两桩,在下都打心底里认。特别是这第二桩。南方,好多人喜爱拿一个‘送’字来结网。可‘送’的底下,往往藏着等值的期许。大人先把这一层挑明了,是极对的。”
“嗯。去,把这两封回信,今日便发出去。”
“是。”吴墨转身去了。
那段时日,常平那头,也有了一个静悄悄的进展。他告诉李承风,他在宁远城里,搭起了一套极小的、内部的耳报网。
是把城里几个各在不同地界走动的人,不声不响串在了一处——不算正经编列,只是说定:若听见了什么不大对头的风声,便递到他这里来。他再筛过,定夺要不要往上呈。
这网极小,却将城里顶要紧的几处全罩住了——市集,客栈,城门口,铁铺。这些去处,恰是外来人最易落脚、闲言也最易流淌的关节。
“到目下为止,”常平说,“还没撞见什么当真扎手的事。便是零星几个形迹可疑的,来了,晃了晃,便走了。在下已叫人将这些人,一一记下,存着。”他顿了顿,“大人,这一套,不需你费神做什么。在下,继续盯着。有动静,知会你。”
“好。多谢你。做了这桩事,一声不响,便做了。”
“在下的差事,便是做那些不必说出口的事。”常平答得极淡。那淡,是他这许多年兜兜转转磨出来的——将一切视作分内的活计,不邀功,不诉苦。就是做。
他走后,李承风将常平这番话在心里掂了掂,翻开日志,添了一行:“常平,自建了城内耳报网。自己做的,不曾说。待我晓得了,才略提了提。这便是他的方式。”
入夏前那阵子,宁远城里有一桩小事,叫李承风留了意。是学堂那边,陈世明来,说小虎问了他一句话:
“先生。在下这辈子,能不能,到辽河对岸去?”陈世明将这问掂了掂,反问他:“为何想去?”小虎说:“阿爹讲,那边,也有人。那些人,也有娃娃。那些娃娃,没有地方念书。”他停了一下,“若在下长大了,去那边,教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陈世明将这件事原样讲给李承风听,讲完,默了一息。“大人,这孩子,五岁。讲出了这番话。在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他。”他顿了顿,“只是同他说,这个念头,很好。往后,或许,可以。”又停了停,“可大人——这桩事,往后,当真能实现么?”
“能。”李承风没有半分犹疑。“不晓得是哪一日,可——能。”他停了一息,“你告诉他,先把字学好,把道理弄通。到了那一日,去了,才能真真切切帮到那些娃娃。”他又停了一息,“道理,先学透。路,才走得稳。”
陈世明将这答复妥帖收进心底,转身去了。那日下午的课上,他将李承风这几句话,用他自己的方式,说给了学堂里所有的孩子听。
“先把道理学透,路,才走得稳。”他说,“这不止是对小虎讲的——是对你们每一个,讲的。”
那堂课,满屋的孩子都静了。比平日任何一堂课,都要安静。那种静,是有颗种子,悄没声息地落进心坎里,还未来得及全然消化的那种静。
小虎坐在最后一排,将那片叶子从书本底下轻轻摸出来,望了一眼,又放回去。低下头,接着,把今日的字,一笔一画写完了。
那日黄昏,李承风踱到学堂。陈世明刚把孩子们一一送走,正弯腰收拾今日的什物。见他来,直起身。“大人。”
“不扰。就是路过,望一眼。”李承风隔着窗,朝那间屋子望进去。今日教的字,还端端正正留在黑板上——笔画分明,是陈先生的字。好看,周正。“陈先生的字,真写得好。”他随口说的,却是真心。
“在下,写了三十年。三十年,才写成这般模样。”陈世明停了一息,“大人,那些孩子,若也能写上三十年——会比在下,更好。”他又停了停,“只要,给他们辰光。他们,会的。”
“会的。辰光——辽东,有。”李承风将这话在心底夯实了,“便是要给他们辰光。”他顿了顿,“谢先生,肯来此处。”
陈世明将这声谢接住了,微微颔首。“大人,在下,也谢辽东。南边,在下教了三十年。末了那几年,愈教愈觉着,有许多东西,梗在喉头,说不出口。因说出口,也不知,还是不是对的。可在辽东,能说。”他顿了顿,“这桩事,于在下,极要紧。”
李承风将这席话静静听罢,没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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