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第二次宁远大战(1 / 1)
这一次,清军来得比上一回更快。上一回,他们用了整整三天从容布阵;这一回,只用了一天半——午后抵达,薄暮时分,第一发炮便砸了过来。
那第一声炮,正落在宁远城北侧的城墙上,炸起一片土石与碎砖的粉末。苏婉宁立在城楼上,烟尘尚未落定,目光已扫了过去。“周有才修的那段。”她顿了顿,“没破。继续。”
守城的人便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弓手放箭,矛手守在垛口,攻城梯一架上来便往外推——不停地推。城楼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那一份事。
李承风坐镇总兵府,没有上城墙。这是此番与苏婉宁事先商定的法子——上一回,他亲上城头,是因那时许多事还需他亲眼看过才能断。
如今苏婉宁在城头,她的眼,在城防上比他的更锐。她在那里,比他在那里,价值更大。他便留在总兵府做那中枢:所有消息往此处汇,他来作综合判断,再把命令一道道递出去。这个分工,今日头一回正式启用,运转得比预想中还要顺。
头一日,从薄暮直打到子时,清军退了。退后,苏婉宁来禀,立在总兵府门口,将损失与战况一条条报来,干干净净,每个数目都是实的
。“今日战死十九人,伤八十三。城墙北侧,两处裂缝。周有才修的那段,完好。”她顿了顿,“大人,今日他们炮击的节奏比上回快。可他们自己的折损,也不小。在下估一估——今日打退他们三回进攻。第三回,折了约莫两百骑。”
“好。今夜,把裂缝补牢。”李承风望向何进——他今日一直钉在总兵府,随时应手。“粮草,有无问题?”
“没有。今日消耗,全在寻常范围之内。库存,够。”何进答得毫不含糊。
“好。今夜,所有人能歇的,便歇。明日还有。”
第二日,第三日,清军连续强攻。这一回,他们确凿是带了更多的人马。吴长庚递回的情报与上回一一比对——规模,大约又大了两成。
正黄旗仍是多尔衮亲领,正白旗旁,立着皇太极的那几员旧将。这些人聚在一处,便明明白白摆出一件事:多尔衮此番,是认真到骨头里了。
可辽东这边,同样认真。赵猛那两日,一直钉在北侧那段最要紧的城墙根上。他的砍刀,比上回用得更多。每一回有人攀上垛口,他总在第一刻将人打下去。那种精准的、没有半个多余动作的杀法,是十二年沙场一寸一寸磨出来的,今日,全数用上了。
苏婉宁今日,亲自领着弓手组,做了一桩与上回夜袭一脉相承的事。清军有一队炮阵,设在城北约一里半处。薄暮换班的间隙,她带十二个人,悄没声息地摸出去,绕到炮阵侧翼,一轮急射,将清军一门炮生生打哑。
然后干净利落地撤回来——十二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个也没少。李承风在总兵府接到这消息,叫沈秋月立刻记下。他心底将苏婉宁的名字无声地念过一遍——知道了。记住了。
周大壮此番,打从一开始便卡在两城之间。他学乖了。这回不等清军分兵锦州,便早早将人撒在那条路上候着。清军若分兵,他立刻便有动作;若不分,他便去辽河边那些后勤线上不歇气地撩拨,叫他们运粮也运不顺当。
黄四在锦州,这一回清军分出去的兵比上回少了许多——大约是上回被周大壮扰得吃痛,觉着分兵划不来。此番分出去的,不满八千。黄四与钱守仁死死撑着,周大壮在外围游着,两座城,都在咬牙扛着。
第五日,战况最沉。那一天,清军同时从北侧与东侧双线压来——是连日来从未用过的新章法。换了策,要从两个方向,一道撕咬宁远的守力。
东侧,原是周大壮的地界,可周大壮此刻不在城内,在两城之间。今日东侧便由常胜接了过去。老常胜,打了三十年仗,见识过各式各样的阵仗。
双线压来,他没有一丝慌乱,把人拆作两半,一半守北,一半守东,两边都死死撑住。
李承风那日,几乎不曾坐下。从清早到薄暮,他一直立在总兵府那张地图前,情报一道一道从手中滤过,命令一道一道往外递。
那种高强度的指挥节奏,是他头一回用这般法子,打一场这般规模的仗。中途,吴长庚的情报陡然送到:东侧,快撑不住了。李承风立时从赵猛那边抽了三百人,火速往东侧填;
同一瞬,又告诉苏婉宁——北侧赵猛那批人空出来的缺口,叫她的弓手往前压一步,补上。两道令,几乎同时递出,前后不过两分钟。
人一填上去,东侧,便稳住了。北侧因弓手往前压了一步,清军接连两回冲锋,攻城梯都在更远处被射得抬不起头,竟不曾靠到城墙根。薄暮时分,清军退了。今日,退得比前几天都慢。他们也疲了。这一日,战死五十一人。李承风将这数字接过来,沉沉搁好。
苏婉宁来禀完今日的情状,末了,多说了一句:“大人,今日你那道调令,是对的。那两分钟——两道令,把东侧救回来了。”她顿了顿,“在下在城楼上,望见那批人赶到时,才当真,松下一口气。”
“多谢你告诉我。”李承风说,“今夜,好生歇着。明日,还有。”
她转身走了。李承风在屋中,今日头一回,实实在在坐了下来。他将这一日从头到尾滤过一遍。五十一,比上回单日,少了。
可今日,是连日来最沉的一日。这五十一,已是他和所有人,拼尽全力,才搏出的数目。他把那数目安放好,立起身,去做今晚必做的事。明日,第六日。接着。
那夜,李承风做了一桩事——将赵猛单独唤来。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把白日里那第五天的仗,从头复盘。赵猛讲哪里打对了,哪里出了纰漏,哪里若再来一遭,可以做得更好。李承风一一听了,一一记下。然后两人各自转身,去歇息。
复盘,是他在特种部队时便烙进骨子里的习惯。每一趟任务结束,不论结果如何,都要复盘。因复盘,是把淌出去的血,结成的痂,酿成下一回能救命的东西。
赵猛走后,李承风在院中多坐了片刻,朝那棵老榆树望了一眼。那棵树,在白日震天的喊杀里,就在那里。就是安安静静地,在它的院子里。
叶子,绿着,密着,不曾因炮声而少却一片。他将那树看了一会儿,起身回屋,躺下,将身子彻底交给床铺。明日,还要用。
宁远城那夜,城墙上守夜的脚步,比往日又密了一层。那些脚步,将这座城沉沉地拢着,将里面所有沉睡着的人,与那些不曾睡着的人,一并拢着。
这个夜,这片土地,在;这些人,在;那棵树,在。什么也没有走。
第六日,清军又压上来了。可这一次,比第五日,分明少了一股气力。他们,也在被一日一日地啃噬。宁远这边,昨夜踏踏实实歇过了,今日,比昨天,更有劲头接着守。
这其中的关节,李承风与苏婉宁在最初便算得清清亮亮——守城,耗的不单是粮,不单是箭,更是人,是心气。双方都在耗。输赢的扣子,只在于谁的消耗,更有效率地变成了对方的折损。
他们这边,每多守住一日,清军的消耗便更沉一分;而宁远,靠着更好的章法与周备,自己的消耗,是更少的那一个。
这道理,打到第六日,已开始从刀光血影里,一点一点,透出形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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