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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第七日(1 / 1)

第七日,清军从卯时便开始攻了,比哪一天都早。

是多尔衮,押上了他最后的一注,若今日能撕开宁远城一道口子,他便能顺着那道口子,把整座城囫囵吞下。

若撕不开,便只有撤。他把今日所有还能动的正面攻城力量,全数押了上来。

那一股力道,比此前任何一天,都更沉,更暴。炮声从卯时便未曾断过。

步兵一波未平,一波又至,密密地往城墙根上涌。骑兵在两翼游弋,像蹲伏的狼,只等城墙某处豁开一道缺口,便要往里扑。

李承风在总兵府,吴长庚的情报一道接一道递进来。他手中那支笔,在地图上将清军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标出来,再将命令,一道接一道传出去。

苏婉宁在城楼上,朝下望了一眼那铺天盖地的阵势,对身畔的人只说了一句:“今日,是他们最沉的一天。也是最后的一天。撑住,便赢了。”

那句话,便在那日的城墙上,自己传开了。不是她下过令叫人传的,是那些守城的兵卒,从这个人嘴里,递到那个人耳朵里,一句话,顺着垛口,传了整整一圈。撑住,便赢了。

那日最险的一刻,在午后。北侧有一段城墙,被接连三发炮砸过之后,挣出了一道极显眼的裂缝。不是周有才修过的那段,是更西侧,一段旧墙。

那段墙,没按周有才的法子修过,或许修过,却不曾修到骨子里。弱。裂缝迸现的那一刻,清军便嗅到了。步兵立刻密密地朝那里压过去,他们瞧见了那道口子,知道那是千载难逢的一隙。

苏婉宁在城楼上,目光便没离开过那里。“大人!”她将消息递到总兵府,“西北段,裂缝。清军,在冲那里。需增援。”李承风接报,在地图前只停了短短一瞬——心里已将各处的兵力飞快掐过一遍。

哪里能抽人,抽多少,才不至于叫别的要害松动。然后令出:“自东侧,抽两百;城内备用的那一百,一并压上。共三百,往西北段去。叫黄四带。”

黄四,今日恰在城中,领着那支专往四处堵缺口的机动队。接令后,他带着那三百人便朝西北段狂奔。他的嗓门,素来是宁远城墙上最亮的。人还没到,那一嗓子已先到了:“来了!都别怕!”声音大得,在城里都能听见。

三百人扑上去,死死顶住那道裂缝。清军再往那里冲时,迎头撞上的,便是黄四这组人。没有冲进来。被结结实实,挡在了外头。那一刻,便是这七日里,最险、也最紧的一刻。可终是,挡住了。

午后,清军的攻势,开始往下落。不是陡然的,是缓缓地,一丝一丝地衰减。那种衰减,是力气快要榨干了,才有的。炮,稀了。步兵往上涌的间隙,一截一截地拉长。

骑兵,开始往后缩。苏婉宁在城楼上,将这变化从头感受至尾。“大人。他们,在减。今日,至多,再撑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是这七日里,最煎熬的一程。清军还在攻,可宁远城上上下下,也已拼到了尽头。那一个时辰,城楼上所有人,都是将牙咬碎了,将最后一口气,死死撑住。把那一段光阴,一寸一寸,挺了过去。

然后,清军退了。退得,比上一回更快。上一回,好歹是收兵;这一回,是仓皇——是那种明明白白的、再也撑不住的退法。城楼上,有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退了!”

紧跟着,更多人跟着喊。那声音,从北侧,滚到东侧,滚遍每一段城墙,在宁远城上空沉沉地回响。那声音,不是欢呼。是扛过来了之后,将憋了整整七天的、压在胸口的那一团淤气,狠狠吐出来的那种喊。

李承风在总兵府,听见了那声音。他没有起身出去,只是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在地图上,将今日清军最后退却的方向,稳稳地,标了最后一笔。然后合上,将那张图推到一旁。沈秋月在侧。“大人,”她说,“今日,战死,六十三人。”

六十三。是这七天里,最多的一日。因今日,是最沉的一日。他将这数目接过来,沉沉压进心底。“记下。”他说。沈秋月点头,落笔。

“大人。”沈秋月写完,抬起脸,“七日,合计,战死——二百零四人。”

二百零四。比上回的三百一十七,少了。少了一百一十三。那一百一十三条命,便是这多出来的半年辰光,多做的那一份一份的预备,无声地换回来的。

他将这桩事在心里沉沉压了许久,然后立起身,往外走。到廊下,听见宁远城里,那种喊声还在隐隐回旋。

可渐渐地,那声音也正安静下去,沉进一种极深极深的、劫后余生的安静里。他立在廊下,将这一日,从卯时头一声炮,到最末一批清军退却的背影,在脑中静静地、完整地滤过一遍。

七日,守住了。这一回,比上回备得更久;比上回,有了更好的分派;比上回,折了更少的人。可终究,还是折了二百零四个。

那二百零四人,今夜,他要一个一个,写进他的簿子里。他往那簿子存放的角落走去。坐下,提起笔,开始,一个一个地写。写了足足两个时辰。写完,将笔搁下,将簿子轻轻合上,放回它一直待的那个地方。

然后,他出去,往操演场走了一圈。场子里,今日没有一丁点训练的声响,就是安安静静的。守城的人,有的还在城墙上收尾,有的已经回来,坐着,或躺着。

他走了一圈,将能望见的每一张脸,都静静看了一遍。没有叫停,没有言语。就是看。把那些脸,一个一个,记在眼里。

赵猛坐在操演场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可那把刀今日,是安安静静搁在膝上的——是“用罢了,先放着”的姿态。他没有睡,就是坐着。

眼望着前头,什么也没有在看,就是,在那里,坐着。李承风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个人,并排坐了片刻,谁也没开口。

末了,还是赵猛先出声:“今日,黄四带的那三百人,来得真准。”他停了停,“若再晚上半刻,西北那段,怕就要破了。”

“黄四——”赵猛罕见地,多补了一句,“嗓门大。有用。”那语气里,含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赵猛式的认可。“往后守城,在下想叫他,就做这机动。”

“好。告诉他。这位置,往后,便是他的。”

赵猛点了一下头。将目光重又投向前方那片什么也没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立起身,将刀仔细收好。“在下,去了。”

李承风又在操演场边坐了片刻。

夜风拂过来,含着秋日将至时那一缕微凉,和草木渐收的气息。他站起来,往总兵府走。

今夜,还有些事后该交代的,须得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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