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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1 / 2)

第116

清徽殿。

这是先帝在位时,为了宠妃特意修建的一处避暑偏殿。为了夏日取凉,殿顶四周巧妙地引了太液池的活水,自飞檐四角潺潺而下,宛如水帘落玉。

夏日里,这里自然是清幽消暑的绝佳去处。可如今正是初春,倒春寒的料峭冷风还未退去,那屋顶上连绵不绝的滴水声,便像是一根根细密的冰凌,直往人骨头缝里扎,衬得这偌大空旷的宫殿越发阴冷凄清。

殿内没烧地龙。

楚璃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蜷缩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她膝上摊着一本游记,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半垂着桃花眼,盯着殿外青石板上被水滴砸出的浅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可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手炉里的炭火早就在半个时辰前熄透了,冰凉得像块石头,她却浑然不觉;膝上那本游记,更是大半个时辰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她哪里看得进去书?

大理寺里暗杀的火折子都烧到眼皮子底下了,陆云裳此去乐清宫逼二皇姐交底,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时间拖得越久,楚璃的心就往下沉得越深。她脑子里全是一百种可能发生的变故,实际上什么心思都没了,全靠多年在冷宫里练就的“面具”强撑着一口气。

因为在她下首,一身二等宫女打扮的苏婉,此刻的耐心也已经濒临极限。

殿内只有滴水声。苏婉垂首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拢在粗糙的袖口中。若是有心人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隔着布料无意识地、飞速地来回搓动着——那是她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习惯。只有在遇到极其棘手、随时会倾家荡产的死局时,她才会暴露出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四殿下。”

苏婉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煎熬,停下了搓动的手指。她猛地抬起头,上前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楚璃的目光,透着商贾之人独有的清醒与执拗:

“民女是个生意人,向来信奉‘落袋为安’。如今江姐姐在乐清宫生死未卜,这笔买卖的风险,民女怎么算都觉得心惊肉跳……”

苏婉深吸一口气,哪怕冻得唇瓣发紫,下巴依然倔强地微扬着:

“求殿下开恩,让我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只要确认她全须全尾地活着,接下来这昭明皇城里,无论殿下要民女做什么,哪怕是填命补漏,民女也绝无二话!”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虽然没有下跪哀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深情与强行压抑的惧意。

楚璃将那个冰冷的手炉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硬撑着的商女,语气清冷:

“本宫若是不通人情,今日在半道上就不会冒着风险,让你换上宫女的衣服把你夹带进宫了。只是,二皇姐向来受父皇疼爱,她的乐清宫,更是被人层层护着,可不是你们江南的茶楼,说去就去的。”

苏婉浑身一震,她虽然关心则乱,但商人的敏锐还在,立刻听出了楚璃话里的利害关系,眼底的执拗瞬间溃散了几分,死死咬住了下唇。

见苏婉听进去了,楚璃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婉沾满泥灰的裙摆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嫌弃:

“再说了,你就打算顶着这副尊容去见她?”

苏婉一愣,顺着楚璃的目光低下了头。

一路风尘仆仆,今日又在街边拦车驾在泥地里滚过。她看到自己原本绣着暗纹的缎鞋上糊满了半干的泥浆,手背上全是冻出来的青紫裂口。

苏婉本能地抬起手,想要理一理散乱的发鬓,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了。

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抹极其狼狈的刺痛。当年在江南,她虽不是挥金如土、但也是苏家嫡女,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江姐姐更是清风朗月般的世家嫡女。自己若是顶着这副连乞丐都不如的模样去见她,江姐姐见了,心里该生出多大的自责与煎熬?

楚璃将她这一连串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补上了最后一刀:“你是想让她以为,这五年你为了寻她,把日子过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么?”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婉最后的一丝防线,也精准地护住了她那点可怜的骄傲。

“殿下教训得是。”

苏婉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后退半步,行了一个大礼:

“是民女乱了分寸。”

她向来是个体面且骄傲的女子,最怕的,就是成为江明砚的负累。

楚璃满意地挑了挑眉,冲着殿后扬了扬下巴:

“后殿有干净的温水。宫女早就替你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去洗把脸,匀个妆。等你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的,本宫估摸着……陆大人那边的事情,也就办完了。”

“多谢殿下成全。”苏婉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快步往后殿走去。

看着苏婉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楚璃脸上的那点从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拢紧了手炉,听着殿外单调而凄冷的滴水声,桃花眼里渐渐浮现出浓重的担忧。

“怎么去了这么久……”楚璃低声呢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按理说,只是去要个手令或者问几句话,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难道是二姐翻脸了?

楚璃咬了咬微微泛白的下唇,在空旷的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理智上,她心里犹如明镜一般——二皇姐虽然脾气大、嘴巴毒,但绝不是个蠢货。阿裳既然穿着那一身大理寺的绯红官袍光明正大地进了乐清宫,二皇姐就绝不敢动她半根指头,那里此刻反而是整个皇城最安全的地方。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那人一刻不全须全尾地回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楚璃这颗心就跟长了草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二姐那张嘴向来不饶人,若是话赶话僵持住了,会不会给阿裳脸色看?

阿裳为了逼出底牌,定是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周旋,她昨夜本就没睡好,身体熬得住吗?

这初春的倒春寒这么刺骨,阿裳若是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么在冷风里跟二姐硬顶着……

楚璃越想脑补得越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心疼。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炭盆,再也熬不住了,转身就要去推开殿门,哪怕是随便找个借口去乐清宫“请安”,她也要去把人全须全尾地接回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倒灌进来。

陆云裳一袭绯红的官袍,从沉沉的夜色中跨了进来。她反手死死抵住殿门,仿佛将某种看不见的恶鬼关在了门外。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庞不仅毫无血色,连紧抿的唇瓣都泛着一层破碎的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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