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 / 2)
后宫的这阵阴风,到底还是赶在三伏天的毒日头落下前,化作了一场倾盆暴雨。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犹如实质的铅块。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袭玄色亲王蟒袍的睿王楚明珩立于殿中。这一声怒喝,惊得跪在下首的吴才人猛地瑟缩,双肩抖如筛糠,死死将额头贴在金砖上。
“圣人明鉴!”楚明珩往前迈出一步,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拱手,目光直刺吴才人,“薛琼华那毒妇在内廷浸淫半生,死前反扑当真险恶!弄出个不知来历的稳婆,捏造一份无凭无据的血书,便敢指认皇子血脉有疑?这等卑劣攀咬,看似冲着纪贵妃,实则是意在将陇西纪氏这国之柱石拖入泥潭!”
高台之上,楚翎帝半隐在珠帘后。
他不发一言,只缓慢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楚明珩下颌紧绷,索性抬起头,直视珠帘后的帝王:“圣人!陇西风沙如刀。此时此刻,纪家儿郎正率十万大军死守边防重镇。若这等流言传回陇西,只会逼得十万纪家军彻底寒心!”
他衣摆一掀,单膝重重跪地:“臣弟恳请圣人,大局为重!将这妖言惑众的吴氏即刻赐死,以安天下,以稳军心!”
在他身侧,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纪贵妃早已卸了珠翠。
她死死将刚满十二的六皇子楚昱护在怀里,哭得发髻散乱,字字泣血:
“臣妾冤枉啊!昱儿是臣妾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亲骨肉!圣人,您看看昱儿的眉眼,难道不是与您如出一辙吗?陇西纪氏世代忠贞,怎会行那等混淆天家血脉的诛心之事!”
“母妃……”
六皇子楚昱早已吓得小脸煞白,嘴唇发青。
他死死揪着纪贵妃的衣襟,少年的身体抖成一团,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父皇……儿臣害怕……”
高坐在龙椅上的楚翎帝,半隐在晦暗的灯影里。
他看着底下哭天抢地的宠妃、战战兢兢的皇子,再看看寸步不让、拿陇西军权做筹码的睿王,那双深沉的龙目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猜忌。
“大局为重……”楚翎帝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不带半分温度,“睿王说得在理。天家无私事,这投鼠忌器的道理,朕懂。”
楚明珩心头微松。
“圣人不可!”
一直被两名粗使太监死死按在地上的吴才人,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濒死的蛮力,猛地挣脱开来。
“砰”的一声,她以头抢地,生生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瞬间鲜血横流。
“臣妾若是为了构陷,何苦搭上吴氏一门的九族?!”吴才人满脸是血,指着纪贵妃厉声嘶叫,“若不彻查,苏姐姐在天之灵难安,这天家的血脉,更将被这毒妇混淆啊!”
“吴妹妹这话,说得虽糙,却在理。”
一直作壁上观的淑妃,此时才不疾不徐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微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慢条斯理地拿丝帕掖了掖唇角,看似柔和悲悯的语调里,却藏着最致命的软刀子:“圣人,事关皇家玉牒,岂能因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便草草掩盖?若是不查,这偷换皇子的流言,便成了纪姐姐身上永远洗不脱的污点。依臣妾看,彻查,恰恰是为了还纪姐姐和六殿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呀。”
纪贵妃猛地抬头,死死瞪向淑妃,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淑妃娘娘所言极是!”
站在另一侧的五皇子大步出列,撩起蟒袍下摆,重重跪在御案前,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天家血脉乃大楚之根本,不容丝毫瑕疵!皇叔口口声声忌惮陇西驻军,可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真金不怕火炼,六弟若真是父皇骨血,何惧一查?若因顾忌地方驻军,便连天家的血脉都不敢问,置朝廷威严于何地?”
“五殿下说得不错。”
五皇子的生母、独孤昭仪元娘紧随其后跪下。
她出身独孤世家,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将门英气。
此时她冷眼瞥向楚明珩,抛出了诛心一击:
“臣妾母家亦有儿郎戍边,独孤家的将士只知效忠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若陇西大军真如睿王所言,会因查清一桩后宫旧案而生乱,那这十万大军……效忠的究竟是圣人,还是他陇西纪氏?!”
这一顶“拥兵自重”的惊天大帽扣下来,整个御书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明珩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突,双目赤红地指着独孤元娘:“独孤氏!你安敢血口喷人!”
“好了。”
楚翎帝抬起手,轻飘飘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刚才的“投鼠忌器”不过是句试探,他要的,就是这势同水火的互相牵制!
“既然有人泣血首告,又有五皇子与独孤昭仪这般为国本考量。朕若是不查,倒显得朕这个天子,真畏惧了地方驻军,更是委屈了纪贵妃。”
楚翎帝眼眸半抬,深邃的龙目中杀意与谋算彻底交织,“只是内廷司与六部,多与你们各家沾亲带故,牵扯不清。这桩案子,得找个不偏不倚之人来断。”
楚翎帝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皇亲国戚,冷冷吐-出四个字:
“宣,陆云裳。”
厚重的殿门被太监缓缓推开,夹杂着湿寒的雨气卷入。
陆云裳一袭绯-红官袍,从容跨入。她行过大礼后,李福全躬着身,将那方刺目的血书双手捧到了她面前。
“陆卿。”楚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莫测,“这桩案子,两宫各执一词,睿王更是忧心陇西军心不稳。你以为,大理寺当如何?”
陆云裳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血书,伏在金砖上,清越的嗓音中透着无可撼动的法度森寒:
“回圣人,正因事关社稷与纪氏清名,此案非彻查不可!若今日因忌惮流言而草草赐死吴氏结案,天下人只会道天家心虚、纪氏跋扈。这,才是真正落入了逆党的诛心圈套。”
楚明珩眼神骤冷,猛地转头盯着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威胁:“陆大人慎言!那稳婆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单凭一面之词便大动干戈?若查无实据,惹得边防哗变,这滔天的罪责,你一个区区女官担得起么?”
陆云裳并未被他身上的煞气震慑。她缓缓站起身,毫不避讳地直视楚明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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