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恶叔父登门欺孤女巧侄女逾墙搬救兵(1 / 1)
“砰砰!砰!”周家的大门在猛烈捶击下轰轰颤抖着,书苑手里提着浣衣服的木杵,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后,就等着给破门者当头一棒。姨娘吓得躲在书苑身后握着她的衣角。
周家素来人丁单薄,周家太太去得早,单只留下书苑一个女儿。自从书苑的爹周举人死了,家里除了书苑与姨娘叶氏,就只剩下一个上灶的丫头和一个采买跑腿的小厮。如今那丫头躲在厨下,将厨房门关得铁桶一般,那小厮也不是个胆大的,和姨娘一样瑟瑟躲在书苑身后,手里握着的火钳子叮叮当当一片金铁交击之声。
姨娘揪着汗巾呜呜呀呀哭起来:“啊呀呀全怨我没福气!我但凡是给老爷养个儿子,怎么会让小姐难为到这份上!……啊呀呀……”
书苑原本正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姨娘这么一哭,书苑给吵得脑壳发昏,当即怒道;“姨娘快消停些罢!我爹爹死了姨娘再上哪养儿子去!”
书苑虽是闺阁女儿,但向来是有脾气的,经她一骂,姨娘当即委委屈屈地收了声,嗫嚅道:“我怕么!我也是心疼大小姐……”
书苑恨得牙痒,她的爹方入土,堂叔家就急急地找上门来,全是为着家里那点子铜钿。她的爹爹虽只是个沉迷书画的不第举人,可周家祖上开办的书局啸花轩在苏州的名气属实是第一流的。
可如今周举人去了,书苑既无爷娘,又无兄弟,就一个姨娘还不是正经太太,无权自本族择选嗣子。按本朝律法,哪怕现放着书苑这么个一十八岁活生生的女儿,周家也当即成了“绝户”。除了周举人一房,周家在苏州只有周三叔一门堂亲,只要这堂叔把他那不肖儿子塞进大门在灵前磕了头,“立嗣”的事就成了,到那时书苑就只能拿着薄薄一份嫁妆嫁人,不只是家财,就连家里经营了几代的啸花轩书局也要被堂叔一家霸占。
“贤侄女啊!我知你心里难受,可你一个女儿家,往后要怎么过噢!贤侄女,听长辈一句话,你就是闹到了知府老爷那,他老人家也要给周家找个主心骨!我和你兄弟绝不亏待你,一定与你说一门苏州城内的顶顶好的体面人家,你出门时,你娘的嫁妆和你的妆奁依旧给你带了去,分文不少你的,贤侄女啊……”书苑家的大门经受住了轰击,门外开始动以情理兼威逼利诱。
书苑仍是双手握着木杵,从门缝里向外张望。这一眼直看得她发晕,家门口黑压压十几口人,为首的她那堂弟竟然穿着孝服,看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这黑心肠的!”书苑啐了一口,恨道。
“大小姐啊,想想法子么!”姨娘见书苑抿着嘴不语,不像是有主意的样子,又慌了起来。“我没出息,全指望小姐了……啊呀,全怪我这些年养不出儿子来……”
书苑两个手指紧紧塞住耳朵,也还堵不住姨娘的紧箍咒。她被逼得急了,头脑却灵活起来。堂叔敢欺上门来,全是因为书苑家成了本朝律法所谓“户绝之家”,若不是“户绝”,那凭着书苑的当家立纪的脾气本事,哪怕是打官司上公堂,都绝不会让堂叔一家占了理去。
可惜她早生成女儿身,除了戏文里,这世上绝没有女转男的法子……书苑的头脑滴溜溜地转着,一条条过着本朝律法。除非——
“呜呜……若是我给老爷养得个儿子……”姨娘还在旁边抽噎着。
“姨娘,如今你真得给我家养个儿子,我有一个法子,全要看姨娘的本事。”书苑忽地转过身来,丢下手中木杵,揪住姨娘的衣裳。
姨娘被书苑一揪扯,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她虽然不是正经太太,却也是新寡,书苑突然说出“养儿子”来,她直以为书苑急糊涂了,倒豆子般急急说起来:“大小姐,天地良心!虽然我是堂子里出来的,我自打进了这家门向来是规规矩矩,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老爷走了,我哪里有本事养得出孩子来?大小姐!”
“啊呀姨娘想到哪里去了!”书苑令小厮再给大门多闩一道,拖着姨娘的手走到影壁后面,咬着耳朵道:“姨娘听我说……”
姨娘听得两眼发直,问道:“大小姐是说,让我假装有了身子?”
书苑点头:“此事若成,我送姨娘一份厚厚的妆奁。姨娘青春大好,我不拦着姨娘改嫁,只求姨娘帮我拖过这一年光景。”
“可是……”姨娘心有疑虑,“这事是做不得假的。我若说是有遗腹子,他们难免不找了郎中来瞧。再者,瓜熟自是有蒂落,我瞒得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去。”
“一时便足够了,过后我自有法子,绝不让姨娘受罪。”书苑强打精神,掩饰住心虚,满口打下包票。“我这就差小厮去请郎中。”
书苑又密密咬着姨娘耳朵交代一番:“我着小厮去请蒋先生,与那老先生几两金银糊住他嘴,教他开出有孕的脉案来,再去请柜上掌柜的和伙计们来家里作见证,以防那伙豺狼再生歪心。”
姨娘仍犹豫不决:“可是小姐,万一……”
“哪有万一!”书苑柳眉倒竖,“他们那起子人有一个好的?个个是斩草除根的黑心肠,他不只要公账上的钱,还要把我嫁给他家外甥吞了我的妆奁,我去了,姨娘那份体己也保不住。我若不说你有身子,他们打发了我,吞了家财,再把你卖回堂子里,也卖得几十两雪花银子!”
书苑一提“体己”,姨娘已自心虚,听及“卖回堂子里”,更是唬得粉脸雪白,当即入伙成了书苑的同谋。
书苑定下主意,叫过小厮来:“虎啸,你可会翻墙的?你听我说——”书苑火急火燎地取钥匙开了正堂佛龛后面的匣子,咬牙拣出一锭大银子来。本想寻钳子绞下半块,心一横又全数塞到小厮手里。“你拿着这个去请学士街上咱们书局后头千金科的蒋大夫来,跟他说我们姨娘肚子里的胎不稳了,要他带两个学生,立刻来家里救命。”
说着书苑又寻出一串铜钱来,交代道:“你勿要让他们看见,从西墙翻出去,走到街口便立刻雇个快脚的轿子来,到了蒋大夫铺上,交代了事由就直接用轿子将他拉来,你可记得了?”
小厮慌慌张张点头不迭。“上蒋大夫铺上,叫了车再抓药,不是不是,雇了轿子再请学生来……”虎啸颠三倒四地背诵书苑的吩咐。
这小厮虽然名作“虎啸”,可实在是和“虎啸”二字没有半分关系,他生来恐高,被眼下阵仗吓得手足发软,书苑家的西墙又高,任是书苑和姨娘两个人托着他使了咬牙切齿的力气,小厮也翻不过去。
自家到此时一个中用的人手也无,书苑气得满面彤红。“罢了,蠢材!你快寻套你的衣服来我穿。”
书苑飞快地除了簪环,在孝服外罩上小厮衣衫,潦草戴了头巾遮住髻子,又登上鞋袜。书苑是自小没裹过脚的天足,如此装扮了倒也勉强充得个清俊小厮模样。
“你先蹲下,”书苑吩咐,踩住虎啸的背,又叫,“起来,起来!”
小厮咬紧了牙关扛起书苑来,书苑一个巧劲翻上墙头骑住。
“小姐,银子!”姨娘自小厮手中夺过那锭大银子,掷给骑在墙头的书苑,书苑在墙头接过银子,扶了扶东倒西歪的头巾,手一撑消失在墙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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