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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展卷不解西厢怨品椒可消东家愁(1 / 1)

话说谢宣莫名入了伙,白得三成股本,姨娘疑心更重,只怕两人暗渡陈仓。可惜龙吟虎啸都遭书苑策反,姨娘失了眼线,有心无力,只好时时刻刻对书苑耳提面命、旁敲侧击,劝她勿要逾越雷池。

“嗳呀。”书苑敷衍,“晓得了晓得了。不过是用他个名字纳捐么!一分现钱未给出去,省下的可是真金白银。”

“大小姐,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间男子啊,原是背信弃义的多,从一而终的少……”姨娘滔滔不绝,将从古至今女子轻信的教训同书苑讲了个遍。

“我还有旁的文书,怕啥!”书苑得意,自书案上又抽出一张纸来,念给姨娘。原来当日书苑令谢宣入了伙,谢宣自己又写了个借银文书给书苑,却是将书局股本数额折算作银两,尽数写成了自家欠款,如此一来,就是官司打上公堂去,也不过是两账相抵,与书苑绝然无害的。

姨娘不认字,将借券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遭,又对着日光照了一照,警惕道:“这借券可给掌柜和账房看了呀?”

“看了,看了。”书苑头也不抬。<

姨娘还是劝:“大小姐,也不止是铜钿事体。那小相公倒是无啥,大小姐是姑娘家么,到底不一样。先前打了官司,到现在还有许多闲话呢!”

此言实是说到书苑痛处。书苑扁着嘴,将姨娘看了一眼,道:“那也不能怪我么!有三叔日日搬弄口舌,大老爷把他打了几十板都止不住,我便是圣人,哪里又有好话了?”

“大小姐,”姨娘想了一刻,又叹息,“大小姐可想过,那小相公有亲爷娘,就是一时遭爹爹撵了出来,也是砸断骨头连着筋,待误会解了,他爷娘不给他议亲呀?我说句难听话,累世公卿人家,议亲原也议不到我们头上,他就是一颗心尽向着大小姐,自己也作不得主。大小姐不要到时白白伤了心。”

书苑低着头,把手里文书折了两折,拿指甲掐着,却不说话。

姨娘抚了抚书苑的脑袋,道:“我们小姐这样好人物,何苦给他家做媳妇?乌烟瘴气的,亲爷娘倒把亲儿子撵出来,我看也不是啥好人家。况且论起铜钿来,寻常穷官儿家小姐也比不得我们,大小姐愁啥?”

书苑又发了一会儿呆。她当着书局的家,还拖着巧哥儿,早是长舌亲友口中注定嫁不得的老姑娘了。她从前并不以为意,此时也有几分惆怅,像是心里空了一块儿似的。

“姨娘说啥!管他什么人家,我原也不要嫁人的。”书苑强颜欢笑,“嫁人哪有做东家好?姨娘也勿要说我了,我心里明白。过不了一二年,朝廷开个恩科,他自己也就进学走了,无非是给我们做几年工。到时两封文书一销,还是和从前一样。”

“就是就是。”姨娘终于放下心来,“还是姑苏城里招个家私相当、知根知底的女婿,两家并一家,却不好?”

“姨娘尽瞎说!哪里来女婿不女婿的!”书苑涨红了脸,将手头事放下,撇下姨娘,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书苑走了出来,静静站了一会儿,却也不知去寻谁。谢宣是一定不去寻他的了,可若去寻蕴真,如今花轩外经营艰难,她见了蕴真却也不知该说些啥,也是徒增难过。

“倒真是冷冷清清了。”书苑一个人踱回房中,将窗扇拽上,心烦意乱着将一旁书随手翻了几页,却恰翻到那崔莺莺感叹什么“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坐也不安,卧也不宁,“每日价情思睡昏昏”,不由恼了,两手将书啪地合上,口中低骂:“可恶可恶!这崔莺也是来笑我的!”

书苑丢下书站起来,待要歇个午觉,却怕正应了那崔莺言语,索性自己打了盆水,将脸洗了一把。书苑方泼了脸水,就见龙吟抱着一个纸包摇摇晃晃来了。

“大小姐!”龙吟喜笑颜开,一丝也未觉察书苑心思,自纸包中拈了一块定胜糕,强往书苑口中递,“小姐尝尝这个!”

书苑躲闪不及,被龙吟将一块骨牌大小的糕囫囵喂在口中。书苑一头雾水,咀嚼两口,面色突变,连取手帕都来不及,扑地一口吐了出来。

“这是啥呀!?”书苑满面通红,“拿着好铜钿,尽买些什么妖物!”

龙吟嘻嘻一笑,道:“番椒糕!”说着自己也拈了一块放入口中,却是不肯吐出来,满头大汗嚼了半日,一伸脖子咽了下去,才叹:“快哉快哉!”

原来这番椒

即辣椒。明代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中记载:“番椒,亦名秦椒。白花,子如秃笔头,色红鲜可观,味甚辣。子种。”这是中国关于辣椒的最早记载之一,王象晋是万历年间进士,粗略估计辣椒在万历至天启这段时间传入中国,到书苑和龙吟品尝番椒糕时,辣椒已在中国流行了一段时间。在辣椒引入中国之前,辛辣味主要来自茱萸、花椒、姜等。

乃是海上红毛夷人传来的新鲜事物,原是养在盆中观赏的,偏就有几个别出心裁的人,将火红的番椒与五味杂糅,做成一品点心来贩售。番椒做的点心,味道自然是极怪的了,可苏州城里时髦人物最多,不怕味怪,只爱新奇。于是这番椒糕竟也时兴起来了。

“什么怪东西。”书苑此时已寻到一盏冷茶,方将那怪味冲散,见龙吟大呼“快哉”,有些不信邪,自家又拈了一块丢入口中,强忍着品了一会儿,一时口鼻中辛味、咸味、甜味搅作一处,呛得眼泪也出来了,却的确是“快哉快哉”,方才那睡昏昏情思早已是无影无踪。

“如何?”龙吟关切地看着书苑,满心期待大小姐的反馈。

书苑直着脖子咽下去,两眼发直,口吐热气,过了一刻才叹:“妙呀。”

“是哇?我尝着蛮好。”龙吟觅得知音,兴头更足,就要再递给书苑一块。

“不不不。”书苑两手挡住,“这一会子我汗也发出来了,还是等风寒时候再吃罢。”

龙吟低头将包中剩余糕数点了一点,忽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不如把这糕拿去书局里。”

书苑眼睛一亮,倒不知黄师傅这老神仙,吃到番椒糕能骂出什么话来。如此一想,书苑和龙吟一拍即合,寻了个精致食盒盛了糕,就一道兴冲冲朝书局去了。

两人进到书局里,却见黄师傅与掌柜几人恰有事不在,除了后院印工,前头只有谢宣一个坐在柜里,面前铺着一册书。

“人呢?”书苑四处看了看,只不看那谢宣。

谢宣抬头,见是书苑,展颜一笑,答道:“大掌柜与福建木商洽谈去了。”

“什么洽谈!怕是几个老头子寻由头吃老酒去了。”书苑撇了撇嘴,又问:“他们都去,只不带你呀?”

谢宣点头:“书局门开着,总要人看家。”

书苑心下嘀咕,拿着三分股子,还在此看家,原来她这心腹能臣人微言轻,在朝廷里还说不上话呢!书苑正嘀咕,龙吟却笑容满面上前来,捧出食盒奉承道:“谢相公歇口气,用用点心。”

书苑忙要拦阻,谢宣却全不设防,向龙吟道了谢,就拈了一块送入口中。

书苑和龙吟瞪大眼睛,只等看谢宣洋相,谢宣却神色自若,将番椒糕咽了下去,又自盒中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品了半日,评道:“这糕味道倒很别致。”

“你——”书苑和龙吟瞠目结舌:这呆头书生,莫不是没有味觉的?!

谢宣又拿起第三块糕,向书苑诚恳荐道:“味道甚好,东家也来一块罢。”

“我……”书苑嗫嚅,“不必不必,我在家里吃过了……”

龙吟插嘴:“是是,这一盒子糕,还是小姐教我留下来给小相公的。”

谢宣一笑,道了一个“多谢东家”,竟是饶有滋味将剩下几块也吃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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