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啸花轩笔记 » 第二十六章腐儒檄文批女教寒士功名避店捐

第二十六章腐儒檄文批女教寒士功名避店捐(1 / 2)

许是受了官司的冲击,自从书局重新开门,生意就大不如前。啸花轩依仗着老主顾,尚可支持,花轩外则近乎门可罗雀,竟日也无一二人光顾。姑苏城内的书局之间,原就有些同行相轻,常要议论几句是非的。当中更有些卫道士,向来很看不惯书苑的做派,只是从前花轩外日进斗金,艳羡之声盖过了非议,如今花轩外冷清了,那些关于花轩外如何危害女教的迂腐议论,就又响起来了。

当中有个老儒生,甚至专写了一篇文批判花轩外,说什么女子之使命应在闺闱之内,至于读书,则略通大义即可,诗词书画,皆非女子所宜,多学无益,而花轩外不止将闺阁笔墨播行于世,还成了女子离家结社之所在,实是鼓励女子舍贤良而效轻狂,已成吴中一害。<

“哼,”书苑说过了老儒生的朽论,不由冷笑,“我若是吴中一害,便先害了他这老冬烘!”

“是。”谢宣附和,“李卓吾

李贽。明代思想家、文学家,他批判儒家士大夫,提倡民本思想和男女平等,在当时极有影响力,后来被明神宗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名逮捕,不久后死于狱中。

先生有言,人有男女,见识岂分男女?他那是庸人愚见了。”一面说着,谢宣一面将手中校订的书稿清样又翻过一页。

堂屋工坊里,木版堆积如山,黄师傅扑在书案前全神贯注,连胡子里都挂着些木屑,他这等忙碌,耳朵却也听着清楚,几个学徒手里工序的声响稍有不对,便得黄师傅一番叱骂。

先前书局歇业许久,连带着预售的画谱都耽搁下来。近几日,黄师傅为了赶进程,几乎是衣不解带,书苑素来与书局同甘共苦,黄师傅辛苦,她也早出晚归。那谢宣更不必提,书苑在哪,他自然也就在哪。

搬动木版声、刷纸揭纸声、黄师傅叱骂声,工坊里人来人往,如火如荼,两人坐在一角说话,倒也无人留意。

书苑搁了一册清样在旁,忽然疑道:“少见了。你作孔孟学生,倒也读李卓吾?他可是批程朱,非孔孟,人人都说,读了李卓吾,再看不进四书五经。”

谢宣一笑:“江南地方谁不读李卓吾?他至真至诚,洞见深刻,批判的乃是当世之鄙儒、腐儒,虽与圣教有异,也自有道理。”

书苑又疑:“那你到了科场上,倒是写孔孟教诲,还是写卓吾先生教诲?”

谢宣认真想了半刻,答:“孔孟有理之处写孔孟,卓吾有理之处就写卓吾好了。”

书苑闻言一笑:“你倒是‘学贯古今’,可惜学道大人阅了卷子,看见卓吾先生教诲,必不肯叫你中了。”

谢宣点头,坦然道:“不中便不中罢。”说着又问:“东家又是在何处读了李卓吾的?”

书苑笑道:“自我阿爹的宝库里寻来的。说是那年万历老皇爷从北京城里派了许多锦衣卫,一家家抄东南书局,只不准有李卓吾的书,我阿爹烧了印版,将书藏在我阿婆鞋脚箱笼里,那锦衣卫嫌女人鞋脚晦气,才没给抄去。”

谢宣哑然一笑:“还有这样事。锦衣卫也拦不住世人爱看李卓吾。”

书苑点头:“原是他说得有理么。近年那些学究夫子里,再无一个说话如他那般鞭辟入里的。”

谢宣亦赞同:“世间道理,竟也不在天子一人。”

“好了,”书苑一笑,作势往房梁上看,“不要梁上坐着个锦衣卫指挥使,听见你非议皇爷。”

谢宣倒是依旧坦然:“不过一句话,天下也不止我一个说,有锦衣卫也不够使的。”

书苑也点头:“嗳,是哉。”

两人心迹既明,本是有些各自躲避着的,不想近来为了赶画谱,书局事务繁忙,两人不得已聚在一处忙碌,只不提那日的事,却将其他见闻不时拿来说一二句,说起话来反倒比先前显得格外自然了。

“昨天掌柜同我说,要么对过花轩外先歇业,教我挡回去了。”书苑提笔在书样上作了个记号。

谢宣应了一声,书苑接着道:“就是亏钱也关不得。为一时盈亏关脱了,教赵家姐姐哪能办呀?”

谢宣点头:“总归是作长远打算好,不急这一时。”

“正是这个道理。”书苑点头,又皱眉道:“只是我看书局里现在焦心的人不少,我从哪寻个定心丸来给他们吃吃。”

说到此处,书苑也有几分心焦。书局的生意是本钱极重的,啸花轩做苏州士林的生意,更是不能俭省,不算每一节成千银子的木版纸墨钱,单算书局几十口人的工费,一个月少说也要开销出一百两去。

“多亏先前预收了画谱银子,不然这一节周转也艰难,怕不是要去银号里借债了。”书苑叹息,心里可惜着这一节还未到手的利息银子。如今局面,最要紧的是开源节流,可开源的路数,她实已想了许多了,只是这节流,却不知从何节起。“要么将店里茶点一项革去好了。”

谢宣听了,却摇头道“不佳”:“这些细处省不得,省不出大钱,倒乱了人心。”

书苑一想,也觉有理。“也是。旁人见了,只当我们连点心也省,定是十分穷了。”

书苑叹了口气,自旁信手抓了一把铜活字,簸钱似地在手掌里簸,抛来抛去,落在桌面上,却是“降本增笑”四个字——本钱不减,徒增笑话。书苑不由恼火,就连这几个臭字都要笑话她。

黄师傅听得活字在桌面上喀嗒响,扬起嗓子一叫:“东家勿要玩那活字!磕坏了边,乱了顺序,以后可还好排字啊?!”

“晓得了,晓得了。”书苑忙答应,低头将方才抓来的字按着顺序重新放进盒中。

谢宣在旁看着一盒一盒排列整齐的活字,又望了一眼全神贯注刻版的黄师傅,问书苑:“东家,印书尽用活字不好么?雕版工费不是要贵出许多?”

“说是如此说,这活字,用起来却也不容易呢。”书苑解释,“是活字,就要人排,排字工要极通文本不说,他一面找字,一面排字,用的工夫也与雕版差不多了。况且,活字排出来,总不如雕版那等严丝合缝,若要印精致的书,还是要雕版。一套好版,好好养护着,用个几十年也有,算起来,却是比活字划算。”

“原来如此。那这活字却是派些什么用场?”谢宣又问。

书苑一笑,答道:“专印那印过一次就绝不再版的书,譬如科考墨卷。”

说到此处,两人都想到去年东拼西凑的“不中墨卷”,不由相对一笑。

谢宣微笑道:“善哉。知道印那墨卷没残害山林,我心里好受些了。”

书苑笑过,却是又愁云惨雾起来。既然降本徒增笑,她到底是从哪能再勒掯出些银子来?东看西看,却是将眼光落在谢宣身上,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如何忘了这一出?从前爹爹做书局比她轻省许多,原是因为爹爹有功名么!有功名便无需纳店捐,如此下来,不知要省出多少银子来。

书苑双目炯炯,倒看得谢宣原地倒退了两步,口中讷讷:“东、东家?”

“呆子,你来!”书苑拖了谢宣从工坊里出来,冲入书房里,倒将掌柜和老账房吓了一跳。

书苑不顾掌柜和谢宣满面惊诧,将计划和盘托出。

“东家是说,将这书局股份记三成在小相公名下?”掌柜瞪大两眼,只当书苑中了邪。

谢宣也忙摇手:“东家不可不可,我哪里受得起?!”

“谁要当真给你!”书苑恼火,“不过要借你的功名去纳店捐。”说着又向掌柜怒道:“大掌柜也真是,如此要紧事,竟从来未同我讲过!”

老账房忙在旁解释:“不是掌柜有意不说,这……实在是因为东家是女儿家哇,到哪去寻功名?说了也没用么!”

书苑一指谢宣,肝火大动:“这不是现成的?!”

“这……谢小相公是有功名不假,倒是算东家个啥人?”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