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酥泥印面谁之过菱角焦心我不知(1 / 2)
话说回大老爷升堂审马铖那日,书苑听说周三叔要挨板子,喜不自胜,就要雇轿子到府衙外头看热闹。姨娘忙阻拦:“大小姐,勿要去了呀。那三叔已是坍台,他心眼针鼻子般小,见你去了,可不是更要记恨我们?”<
书苑仍是心痒,谢宣此时正蹲在院子里拿青砖墁地,听了也回头道:“东家,穷寇莫追。”
书苑扁一扁嘴,犟道:“我看他还不是十分穷呢!打他几十杖算啥?黑心黑肝,坏事做尽,早晚落到街上讨饭,给我看了才叫痛快!”
“是是。”谢宣一笑,随口附和。如今他也明白了,书苑的脾气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些狠话,也就过去了,他若认真劝,反不一定好。
果然,书苑发了些狠,便打消了出门看热闹的念头,踱到一旁看谢宣墁地,只见这谢宣绷了墨线,将青砖上抹了灰泥,一块块排齐,做得十分规整,砖缝像画线一般。
姨娘在旁看了赞道:“读书人就是聪慧,一窍通百窍通,做起泥瓦活来比老师傅都厉害!”
书苑埋怨道:“还要说呢!就只这个院子,哪能下一下雨就要发洪水?修也修了三回了,他就是不会,如今也会了。”
姨娘讪笑,一面打着哈哈出了门,一面却是偷偷用脚跟将阳沟里一块砖头又踢走了。
书苑看了一会儿,拿手抓了一坨灰胶泥,坐在一旁石墩上胡乱团了起来。
“东家勿沾手,脏得很。”谢宣抬头,拿衣袖揩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怕啥,洗一洗就是了。”书苑将灰泥垛在石桌上,一面团,一面问,“你在苏州府进大牢,你爹爹可晓得了呀?”
谢宣手里停了一停,不说话,却是点了点头。
“苏州府大老爷写了信给嘉兴和宁波地方,他总也晓得缘故了,就没说要你归家去?”
“不晓得。”谢宣难得有了些恼色。书苑见状,鼻子里哼了一声:“脾气大了,阿要给我脸色瞧?我又不是要撵你。”
谢宣抬起头望了书苑一眼,一面墁砖,一面正色道:“东家撵了我,我去学士街里讨饭,东家可要坍台?”
书苑手里团着不圆不方不长不短一个泥坨,小声揶揄:“你没有讨过呀?当日是哪个在我家讨饭?小校勘可怜来,我捏个糕饼给你吃。”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展颜笑道:“在大牢里还没有吃上土,出来倒吃得了。”
书苑知道谢宣一时回不得宁波去,高兴起来,将泥分成一个个小团,捏了一个蜜饯,捏了一个糕团,捏了一个蟹壳黄,却也都是差不多不圆不方不长不短形状。谢宣将最后一块砖放平,又绷着墨线比了一比,见与先前计算毫无偏差,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许是他蹲得久,乍一起来,脚底发麻,眼前发黑,就要栽倒过去。书苑眼疾手快,不顾两手灰泥,伸手一捉,却未想得那谢宣筋骨结实,势大力沉,经书苑一捉不但没站住,反是带着书苑一道滚到石桌石凳旁边萱草丛里。
两人正倒在一处四目相对,龙吟却又亮着嗓门走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书局里有事找!”
书苑慌忙起身,也不理龙吟,提起裙子跑了,留谢宣一个仰卧在草丛里呆若木鸡,面上还遭书苑两手打了几个泥印子。
“哇呀!”龙吟得了极厉害的情报,也不管那谢宣仓皇起身追在后头期期艾艾辩解些什么,掉头就去向姨娘禀报。
“姨奶奶,姨奶奶!你晓得我瞧见些啥?”龙吟比去年又长高了半个头,脑袋险些擦着门框,她钻进屋子,却又特意神神秘秘压下嗓门来,“姨奶奶,你猜我瞧见些啥?”
“啥呀?”姨娘正在一只小炭炉上烧老菱角,头也不抬,“你能瞧见些啥?就这几个人,还有谁是三个鼻子四个眼不成?”
“不是,不是!”龙吟急得跺脚,附到姨娘耳朵上,唧唧咕咕说了一番,说得姨娘当即傻了眼。
“啥事?你是说……?”一颗老菱角滚在炭里。
“我看得真真切切的,大小姐裙子也污了,头发也毛了,那谢小相公面孔上还遭小姐打了两个泥巴印子呢!”
姨娘暗叫不妙,她倒未想那谢宣如今这等胆大。她虽是有意撮合一双小儿女,可撮合归撮合,书苑毕竟是个姑娘家,若是没成亲便做下什么事来,不要说她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便是下了黄泉见着太太,也无法交代。
“反了,反了!”姨娘胡乱盖了菱角炉子,“我一眼不看着,就做下这些事来。我只看他老实,原也不老实!”
姨娘带着龙吟,急匆匆杀到书苑房前,却见书苑头路清爽,衣衫整洁,正捧着一册书看得认真。
“姨娘可有事呀?”书苑笑眯眯望着跑得一头油汗的姨娘。
姨娘不答话,两步闯入寝房,将书苑的帐子枕头衣橱都翻了一遭,连妆台上银粉盒子都打开瞅了一眼,却一点未见谢宣踪影。
“人呢?”姨娘目露凶光。
“啥人呀?”书苑纳闷,“我就在这坐着么。”
“大小姐勿要装相!那小相公呢?”
“他?”书苑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他修好了院子,一早回去了,哪会在这?姨娘可有事寻他呀?”
姨娘满腹狐疑,又将书苑上下看了几遍,自己盯紧了书苑,教龙吟快去花园子墙头去看谢宣踪迹。龙吟得了令,三两步跳出去跑了,不过一时,却又慢吞吞地回来,挠着头:“姨奶奶,那谢小相公正坐在自家房子里,念那些什么‘四叔五叔’的。”
“那叫四书五经。”书苑忍不住纠正。
“他看啥,大小姐如何晓得的?!”姨娘抓住了把柄。
书苑脸上一红,慌忙找补道:“读书人么!不念四书五经却还念啥?这也不要我说么!”
姨娘犹不放心,又将书苑看了几眼,忽然疑道:“大小姐今朝穿的,可是这条月白裙子?”
书苑眼睛骨碌一转,满口应道:“是是,正是正是。”
“我怎记得是那条翠兰的?龙吟,你可记得啊?”
龙吟一呆,她自小视物,就是个“以黄为赤,以苍为玄”,从来分不清颜色的。如今姨娘问她,她也只好乱答:“兴许是……不是不是……是哇?不是?”
书苑将姨娘和龙吟扫了一眼,正色道:“姨娘要是无啥要紧事,我就去书局里了,书局明日就开门,我还未同大掌柜说一句呢。”说着,书苑板起面孔,端着两手走了出去,留姨娘和龙吟两人面面相觑。
“你是真看得了,还是发梦呀?!”姨娘此时想起了方才的菱角,心疼起来,这一会子功夫,怕是已烧成炭了。
“当真看得了!两个眼睛看着,还有假啊?”龙吟不服。
“两个眼睛,啥样颜色都不晓得!”姨娘走了一个空,还损了一锅菱角,懊恼起来。
“就是颜色不准,两个人哪能看错?”龙吟抗辩,“我亲眼瞧见的!两个滚在草丛里,大小姐两手扯着谢小相公衣裳。”
“嗐!还要瞎三话四!……”姨娘忙喝止龙吟,心中更慌,如此看来,竟是书苑主动了。那谢宣还好对付,若是书苑有了主意,动起那一百个心眼子来,别说她这不正经的娘,怕是再来十个二十个正经太太,也管她不住。
龙吟委屈地鼓起嘴:“明明就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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