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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秀才难胜地头蛇使君不敌河东狮(1 / 1)

话说书苑自府衙回来,便将所见所闻同蕴真和姨娘细细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又动气:“可是傻子不是?若不是我今朝去问了他,还不知要瞒几百年呢!我就不该管他,戆得来,教他蹲死在里头好了呀。”

姨娘听了直摇头叹息,蕴真轻轻拍了拍书苑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勿要气。如今我们晓得缘故,就好寻法子了。”

书苑有些丧气,道:“也不好办么。呆子为了他那狠毒爹娘,嘴像给人缝上了,可肯在知府面前为自己分辩的?就是分辩,他一张嘴,马家一张嘴,大老爷却是信谁的?”书苑停了一刻,又怒道:“马家这等瞎说,真叫龌龊!那大老爷也叫糊涂,算什么父母官,这等瞎说也要信!那马家在宁波许多亲戚,谁晓得是不是他们自家传扬的!他轻轻将人提去了,可想过别人名声今后如何?”<

蕴真听了也是摇头,低垂着脸,半晌才说:“我们只好是行得端走得正,期望世上明眼人多些。”

姨娘在旁听了一会,忽然道:“大小姐,赵家小姐,既是瞎说,那大老爷放不放人,不过一个念头么!难啥?我看那大老爷捉了人去,也不是当真信,不过是宁波地方传得唬人,他怕自家地方出了丑事就是了。”

“姨娘是说……?”书苑抬起头,眼睛明亮起来。

姨娘点了点头:“我们找门路去说那大老爷,说动了他,谢小相公自然就放出来了。”

书苑高兴了一霎就又苦恼起来: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们芥子小民,又如何去游说苏州府大老爷?

“说也是要紧人说了才算话么!我们向谁去说?”书苑抱怨,开始寻起替罪羊来,“只怪我那爹爹!他若肯认真做上一两年的官儿,我如今也威风了,哪里难成这样?”

书苑的爹周举人原是苏州有名的“半日知县”。当年周举人中了功名,便得了一个陕西澄城县令的缺,却没想到任半日,地方上便因抗税抗饷闹了起来。县民围了县衙,只喊着要吊死县令狗官,周举人乌纱也不要了,趁夜以绳索自墙头上溜下去,日夜兼程逃回了苏州,从此杜绝了做官的念头,专心做起书局来。

“老爷那时也叫个没有法子么!大小姐不晓得那时闹得多厉害,凶的来!”姨娘忙为周举人辩解。

死爹爹自然是指靠不上了,书苑又叹:“我命里原是没有做大老爷的爹爹么!……”

说到“大老爷”,书苑忽然灵光一闪,琢磨半晌,向姨娘道:“姨娘可还记得,那知府大老爷休了两旬的假,说是因为吃了糟螃蟹?”

“是,”姨娘点头,“我原说糟蟹不好轻易吃么!”

“怪了,我看不像。”书苑思忖,“要说是吃坏了肚肠,人该消瘦些才是。可我看那大老爷中气十足,不大像大病初愈模样。况且……糟螃蟹可会揪胡须、挠人面孔的啊?”说着,书苑便将当日公堂中所见知府大老爷的形貌说与蕴真和姨娘听。

“如此说来……”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明白过来:偌大个姑苏城,除了知府夫人,还有谁敢挠大老爷的面孔?

蕴真不由失笑:“这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姐姐可认得知府夫人吗?”书苑眼睛明亮起来。

蕴真摇了摇头:“不认得。不过同知夫人我是认得的。我们求一求她,她若愿引荐,事情就有些眉目了。”说着,蕴真便向书案上寻了笔墨,给王同知夫人写起信来。

信送去没有半日,王同知夫人便使一个小厮回了信来,信里不止同意引荐,还将知府贤伉俪的过往写了一番。

果不其然,原来那大老爷只在公堂上威武,却是十分惧内,回到家中见了夫人,如鼠儿见猫一般,上月里他正是因微小缘故忤逆了夫人,遭夫人两下薅去一把胡子,又将面孔抓了三道,无颜见人,只好推说吃坏肚子,躺在家里修养,却因积案繁多,未及养好,就急匆匆升了堂。

蕴真折起同知夫人的回书,向书苑叹:“妹妹果然看得不错,如此看来,我们径直去寻知府夫人的门路就对了。”

书苑吐了口气:“再没想到,知府大老爷也一样怕太太。”

姨娘在旁听了,道:“岂止是知府大老爷,河东狮子吼,阁老也要抖三抖。就是那戚太保

戚继光

,用起兵来多厉害,不是一样怕老婆?世间道理,原是一物降一物么。”说着,姨娘又将戚太保的王夫人如何用计吓退倭寇的故事讲了几句。

书苑听了心里艳羡起来,仿佛看见了王夫人手执钢刀挥斥方遒的场面,叹道:“我若那样厉害,也不止这一间书局了!”

蕴真笑道:“你已不差了,再厉害些,也算个地方豪杰。”

书苑得意一笑,想起明日就要拜会知府夫人,又有些心头惴惴,问道:“姐姐,知府夫人连大老爷也打,明日你我要是有些不对,也遭她打一番关去牢里,可如何是好……”

蕴真想了一想,道:“这倒不怕。她既能让知府大人俯首帖耳,想必是有本事的,不是那市井悍妇。有本事的人,多少也是讲道理的。我们好好说明了自家缘故就是了,她若不认,我们再寻旁的法子么。”见书苑点头,蕴真又笑:“谁不是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你连府衙大牢都进去过了,如今倒怕起来。”

书苑缩一缩肩膀,道:“毕竟是官家太太,怕人的来。”

当日午后,书苑与蕴真两个将明日要说的话细细捋了一遍,第二日一早,便打扮齐整,与同知夫人一道去拜访知府夫人。

柳夫人听说了姑苏城内女东家仗义救才女的故事,先已起了些兴趣,同知林夫人一说便答应下来,此时见书苑同蕴真走进来,特意将两人认真看了一看,见书苑落落大方,蕴真温和从容,又多了一二分好感。

“我早听得姑苏城里有位当家小姐,今朝一见,果然不俗。”柳夫人说着,又向蕴真道,“赵女史今朝来,不赏光赐下一幅丹青,是绝不能走的!就是今日你写的拜客帖子,我也教人拿去裱起。”

书苑道一个“夫人谬赞”,蕴真也笑:“我何德何能,今日既得夫人青眼,我岂有不从命的?“

两人各施一礼,听命就座,书苑抬眼去看柳夫人,只见她模样至多不过三十几岁年纪,乌黑头发,雪白面孔,细眉细眼,看不出一丝凶悍端倪,说起苏州言话来也是莺声呖呖,倒仿佛一二十岁人的口气。

如此一个人,书苑如何也想不出她动手修理知府大老爷的场面。正纳罕着,柳夫人开口问案件前情,书苑点了点头,递上誊抄的状纸、答辩状和马家长房的书证,将自己与蕴真相遇至今的事细细说明,又说了谢宣遭父母逐出的缘故。蕴真也将与马氏的旧事略微讲述了些。

柳夫人先看了马家诉状,已觉不通,看了谢宣答辩,又觉有理,再听书苑与蕴真细说缘故,更是心中有数,便道:“这位小相公遭继母诬陷,却不辩驳,倒是怨而不怒,有些上古风度,不像当今士子。”说着又带了些恼怒神色,柳眉竖起,道:“外子做官是越发糊涂了!便是胆小怕事,再查问几番便是,如何好胡乱提人入大牢?!”

同知夫人林氏忙笑劝:“知府大人做一方父母,自是要谨慎些。”

柳夫人冷哼:“就凭他,十个知府也教御史弹劾下去了,还说什么父母官?!”说罢,又面向蕴真和书苑两个,微笑道:“赵女史,周小姐,二位无需担忧,谢小相公的冤屈,我一定替他主张。”

蕴真和书苑忙下拜称谢,柳夫人忙指挥婢女将两人扶起,又向林夫人怒道:“外子不成器,尽给我坍台!”

林夫人笑着同书苑和蕴真递了个眼色,又劝了柳夫人几句。柳夫人想起要看蕴真作画,也收了怒容,带着一行人向花厅里去了。

花厅当中已摆起一张平展书案,画绢、颜料、画笔无不周到,蕴真略一思索,便落笔作起一幅飞花蛱蝶来。知府夫人在旁观摩,赞叹不绝,却怕打扰蕴真,只是小声同一旁林夫人和书苑分享心得。

画作成,柳夫人又留书苑和蕴真用了午饭,闲聊了几壶茶辰光,才放两人出门。两人方一出门,便听柳夫人命令婢女:“去叫个小厮到衙门口盯着,待那不成器的出来,速速报与我知道!”

两人携手走入轿厅,书苑向蕴真小声道:“姐姐,我们向夫人告了这一状,知府大老爷怕不是又要闹肚子了。”

蕴真此时亦觉心宽,悄声笑道:“我如今可算知晓谁是真知府了。”

果不其然,真知府雷厉风行,到了第二日,谢宣便放出来了。放了谢宣还不算,苏州府大老爷又将马铖提去公堂里训诫,要问他诬告之罪。按国朝律令,诬告可是要按所诬之罪再加两等。原罪乃是诱拐官眷,再加两等,怕不是流放三千里也不够。马铖慌得屁滚尿流,忙供出周三叔,直称自己毫不知情,乃是受奸人所骗。

苏州府大老爷受了夫人修理,已是怨气满腹,见马铖还要聒噪,也不顾他是官家子弟,将他和周三叔一道在公堂上打了几十杖。大老爷将马铖逐出苏州,犹不解气,当夜愤愤修书一封给嘉兴府抱怨。于是马铖回到平湖,又被长官提去申斥。

先挨板子,又遭训饬,马铖气不打一出来,到得家中就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用了毕生学问,写了一封休书寄去苏州。

他原以为蕴真面薄,必不肯作弃妇,见了休书定要回头悔罪,未想蕴真如今不同往昔,却是轻轻一笑,将休书笑纳,了结了一段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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