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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铁窗里东家半含怨囹圄中校勘尽倾心(1 / 1)

书苑紧了紧手里包袱,深深吸了口气,才踏进门去。

此地正是苏州府衙大牢,名为大牢,却不过是府衙南边一长溜坐南朝北的低矮房子。苏州本府候审的疑犯、待决的死囚,连同长洲吴县几地要紧的囚犯,都关在此处。

吱嘎两声,引书苑进来的兵丁将大门关上,光芒骤暗,潮腥和木头的酸腐扑上面来,仿佛进了一口古井。书苑遭这气味一扑,一脚踩在油滑的青石砖上,险些打了一个跌,那兵丁见惯了探监家眷的慌张,只是微微横了一眼。

进门的一间,沿着墙脚放着些枷男犯的长中短枷,拶女犯的拶子,还有男女皆可的锁链,都已旧得怕人。书苑板正了脸,两眼盯着脚下一尺地,尽力不去瞟那些刑具。

“探哪个?”角落短案前坐着的狱卒微微抬了抬眼皮。

“探……”书苑小声报了案由和案犯名姓。甫一脱口,那狱卒就嘴角一嘻,向里哇啦一叫:“一位好斯文的小姐,来看那俊小官儿!”

里头迎出来的狱卒也嘻着嘴,将书苑上下看了一番,才引着书苑向里去。

书苑抱紧包袱跟进去,却见里头一间囚房里,谢宣正坐在墙角里低着头,面前铺开些被褥里的稻草棍儿,手里掐算着,不知是在作算术还是学那周文王蓍草算命。

书苑见谢宣无甚大碍,只是脏瘦了些,显然并未受刑,终于放下一半心来,脸上却也不知该哭该笑,半晌才责道:“你倒是乐天知命!”

“东家!”谢宣抬头见是书苑,眼睛明亮起来,忙丢了手边草棍,待要走上前去,却住了脚,失魂落魄半刻,才道:“东家,是我有错。”

“勿要讲了。原是我拖累你么。”书苑板着脸,一只手解开包袱,一手将在家准备的物事一样样自木栅空隙里递进去:一盒子肉点心,一只灌满了茶水的锡茶瓶,一叠鼻纸,一叠草纸,还有一册书。

“喏,给你。吃的,喝的,哭鼻子的,……,还有与你看了解闷的。”书苑略过草纸不提,将书塞过木栅,又将包袱皮也递进去,谢宣接到手里一掂,低头往包袱底一看,却是一只夜壶,脸上一呆,忙将包袱藏在身后。

“新的。姨娘教我带来的,说牢房里的龌龊。”书苑小声解释,向囚房里张了一眼,见当中只一床稻草褥子,又叹了口气,“那几个可恶兵丁,如何也不放虎啸进来,不然褥子我也教他扛一床来了。你这里可有虱子跳蚤呀?”

“没有。”谢宣挠了挠手臂。

书苑舒了口气,难得一见地用尽了话端,抬眼看了谢宣半刻,鼻尖儿忽有些发酸。

“东家。”谢宣将方才书苑送给他哭鼻子的绵纸抽了一张递到书苑脸前。

“真要气煞人!可是个哑巴?到如今也不说实话。”书苑一手夺过绵纸,却是在手心里胡乱捏成一团。

谢宣见书苑不肯擦泪,却是自己拈了一张纸,抬手在书苑脸上揾了一揾。岂知这一揾,书苑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当即纷纷坠下两腮来。

“呆子!又不是哭你,谁要你多事!”书苑哭得益发厉害,以衣袖胡乱揩着脸,连四五岁上的委屈也一并想起许多来。

“是我不好。”谢宣小声说,“待我出去,东家打我两杖好了。”

“两杖?两十杖!”书苑从谢宣手里夺了张纸,将鼻子擤了一擤。

“那就二十杖。”谢宣点了点头,“四十也可。”

“打死你!”书苑小声咕哝,谢宣却道:“打死了我,东家就没有八钱银子的校勘了。”

“如今有一两半了。”书苑听了谢宣的呆论,不由破涕为笑。书苑哭笑不得了一会儿,抬起脸来,又正色道:“你勿要替你爷娘隐瞒了。到了如今地步,你不说明了缘故,我哪好救你出去?我问你,当日你落在书局,可当真是给小厮偷了盘缠呀?”

“当真。”谢宣点了点头,又低头想了一刻,才开始讲他流落苏州的始末。

原来谢宣同书苑一样,都是四五岁上没了亲娘,只是书苑的爹爹没有续弦,谢宣的父亲却是第二年便娶了继室,一年后便给他添了个弟弟。

“后娘待你不好?”书苑已猜得。

谢宣又点头:“人有亲疏,也是常情。”

书苑心里叹了一声。仕宦人家,家产、官荫,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后娘养了亲生子,继子自然就成了眼中钉。

谢宣停了一停,又继续讲述。“后来我长大了些,母亲就常在父亲面前中伤我。只望父亲撵我出去。”

书苑扁了扁嘴:“有后娘就有后爹爹么。”

谢宣苦笑,尽量平淡着将继母设计诬陷的缘故讲了出来。“……我读书比阿弟略好些。十四岁中得秀才,后来要赴乡试,母亲不悦,只说我准备不周必定玷辱家声,不许我离家赴考。”

“你说你落榜三年,竟是这样个落榜呀?”书苑叹息。后母狠毒,只怕继子盖过亲生儿子的风头,自是不肯让谢宣少年登科。

“是。”谢宣点头,“那一场便作罢了。我又攻了几年书,先生赞我的文章好,被我父亲听得,母亲为阻拦我再次赴考,便想了些办法。于是……”谢宣虽是极力为双亲弥缝,此时也满面愤怒委屈,攥紧两拳,垂下头来不说话了。

书苑十分恼火。余下的话,谢宣不说,她也晓得了。那谢宣呆头鹅一样,满脑子圣人教诲,自然是引颈就戮,中了后娘的龌龊圈套。一个谢宣,一个蕴真,都是心眼子铁石一般死,才遭人欺负到如此地步,真真叫讨气。

谢宣停了许久,又开口:“……后来我离了宁波,到苏州来投奔表兄,却不想他已赴南京国子监做了司业。我在庙里住下,正不知作何打算,书童便偷了我的盘缠,再后……我便得东家搭救了。”

“真叫个榆木脑袋!我救你作啥?”书苑恨其不争,“你今朝若不是落到大牢里,可是要一辈子不说呀?为亲者讳,原也不是这个讳法。”

谢宣正要请书苑再记下他两杖,外头那狱卒却叫起来了:“还要几化辰光?再不走,阿要大牢里拜堂啊?!”

书苑听了当即恼得满脸通红,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要再去贿赂些银钱,就被谢宣隔着木栅拖住了衣袖。

“作啥呀!……”书苑拂开他手。

“我没事。这里龌龊,东家快回去罢。”谢宣打断书苑行贿。

书苑皱眉一笑:“作怪。你这是撵我还是留我?”

谢宣苦笑,放开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投在书苑脚下的影子。

“好了。”书苑又抬眼把谢宣看了一看,小声叮嘱,“你勿要再傻。孔夫子也说了么,‘小杖则受,大杖则逃’

爹娘打人的棍子细可以挨两下,棍子粗就快跑,不要陷父母于不义。

,爹娘有大错,你可好一味受着?况且如今也牵扯着赵家姐姐,我救了你,才好还她清白,可晓得了?”

谢宣手握着木栅,自缝隙里对书苑郑重点了点头:“东家放心。”

两人又呆站了一刻,书苑忽然埋怨:“木头一样,倒显得我话多。”

谢宣展颜一笑,道:“东家回去罢。案子的事,总有办法。不急这一时。”他见书苑仍是不走,又掳起衣袖给书苑看,道:“我没啥,东家看,一丝伤也没有。”

“谁要看你!”书苑一跺脚,却是转身出去了,虽是走得急,临走前,仍是赔着笑脸,将狱卒仔细打点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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