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吴郡门前拒节烈瓜洲帐下惊死籍(1 / 2)
火炭倒在掌心里,一路烧过整条胳膊。谢宣猛然坐起,是梦,手还是骨肉手,只是比当初断时还胀得厉害,连同两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
窗外是溶溶月光。谢宣把两手举起,放在窗棂落下的月光里,仿佛这样就可清凉两分。施行正骨后,孙大夫极力挽留谢宣住下,只说自己要观摩术后疗效,谢宣一时也无他处可投奔,也就应了。孙大夫对谢宣十分关照,毕竟不是哪个正骨名家都像他孙某人碰得上这等不惜代价的病人。若一切顺遂,他要将此案写入著作,他的名声还要再响亮两分。
孙家的小学徒睡在对面床上,咕哝着嘴翻了个身。
谢宣再睡不着,索性趿了鞋走到院子里。时至午夜,一个五短身材身影在庭院里飘动。
是孙大夫在练太极。孙大夫自己身为医科名家,睡眠却不很好,得一个同僚建议,打一打三更太极助眠。
“年纪轻轻,也睡不着?”孙大夫停下手脚。
“是。”谢宣点头。
“手疼?”
“还好。”
“如今后生也心事重了,和我们从前不一样。”
谢宣不禁微笑,孙大夫像书局从前的老账房一样,有许多“如今年景”的感伤。
孙大夫把谢宣两手拿过来检视一番,满意点头:“还是年轻后生,好也好得快。你再年长一岁,我也不肯给你正骨了。”<
谢宣又是笑,答:“我还嫌弃它好得慢。”
“耐心,耐心。伤筋动骨一百日,虽说不可一概而论,也相差不远。”
谢宣点头。只是如今的一百日也不同往日,谁也难预料会发生什么。
“你年轻后生,好好的为了什么非要投军?”孙大夫问。
“为了过江。”
“就为了过江?”孙大夫意外。
“是。”
“过了江再做啥?”
“回家。”谢宣答。
“你这后生怪得很。”孙大夫感叹。
谢宣微笑摇头:“为了回家不算怪。”
孙大夫揣摩半日,猜测道:“新成了亲?”
谢宣低头想了一刻,论婚书他一早就有了,至于算不算成亲,书苑总归许久之前就是自家人。他定了奉诏成亲的志向,自然也从没有过二心。如今皇爷的圣旨已作了遗旨,他此番回去,只好算是奉遗诏成婚,不过也是为了堵住他父亲和继母的口。
他忽然想起书苑送别时跟他说的,“只要两心知,不需父母天地”,在这件事上,他的确不如书苑洒脱。
“有几年了。”谢宣得出结论。
“还这样要好?难得了。”孙大夫再度感慨,把谢宣肩膀拍了一拍,道:“后生睡去罢,还要长骨头。”
谢宣点头,转身回去。那小学徒睡得更熟了,正仰面打着鼾。谢宣将两只手臂举得高些,只望明日肿胀可轻些。火炭一样的烧灼还在继续,谢宣数着头顶的椽子。痛是好事,不过说明他还活着。
谢宣的新骨的确用了足一百日才愈合无恙,孙大夫十分满意,将谢宣敲了又打,又看脉搏又看关节又看血色,总算是得了少有的医案,这才允许谢宣收拾行装上路。
“后生此去,要往何处投?”孙大夫忍不住问。他好容易修理好了谢宣,私心盼望这后生能活得长久些,不辜负他一番断骨正骨的功夫,若是投军几日便没了性命,他再读起医案来也觉无味。
“扬州。”谢宣答了,见孙大夫皱眉,又解释,“我也晓得兴平伯手下军纪涣散,与扬州士民多有龃龉,只是别处再无扬州渡江便利,过了江便是润州,离苏州不远了。”
孙大夫叹一口气,知晓劝也徒劳,只道:“你有主意就好。”
“孙先生的书要请哪一家印?”谢宣临走又问。
“哪一家?不拘哪一家,是个书局就好。”
“那孙先生看姑苏啸花轩可好吗?”谢宣诚恳建议。
“苏州书局!”孙大夫犹豫,“苏州书局工费贵得很。”
“不妨碍,书是好书。”谢宣微笑,“我替孙先生同我们东家去说。”
“东家?”孙大夫疑惑,随即领悟,“原来你是书局女婿。”
谢宣含笑点头:“我是。”
“还是平安为要。”孙大夫忍不住叮嘱。
“晓得。”谢宣答应,认真要同孙大夫行一个大礼。
“啊哎,不可不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而已!”孙大夫摇手。
谢宣再度深深拜下,把行囊负在肩上,走出孙家大门。
重逢在即,谢宣一颗心鼓蓬蓬飘起来,连吸进一口气都觉比往日更清亮些。离了渡口,他回头往扬州方向去,脚程不慢,一日半之后,便已到了瓜州营盘。
兴平伯府师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客气,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问道:“你说你是——”
谢宣犹豫半刻,还是报出真实籍贯名姓。他虽是曾被父亲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弟”,在投效一事上,家世多少能派得上用场,若是能得上峰青眼相看,他也更容易寻找渡江的机会。
那师爷搁下笔,从一旁堆叠的朝廷邸报里翻找一阵,转头与同僚递个眼色,道:“怪了。”
师爷把邸报推到谢宣面前,拿手指点了一点,冷笑道:“你要冒充个世家子弟、新科进士,也选个活人。”
谢宣低头看了一眼,只觉一捧雪在头顶浇落:寥寥数个墨字,新科翰林谢宣已是个在京师殉了国的死人,他的父亲领了朝廷嘉赏,他的兄弟入监读书,只有他成了无名无姓野鬼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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