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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忍教游子成亡鬼拼向江南作归人(1 / 2)

“大顺朝的旗子还没做好,就又变了天了。”老妇人埋怨,把缝线拆去卷好,都是好棉线,她好留了再做衣裳的。<

“如今是谁?”谢宣哑声问。他落地此处已有多日,今日才可勉强起身。

“鞑子。”老妇简要概括,看向谢宣,多了一分慈爱笑意,“小子的衣裳,你穿就显得体面些,原是人生得体面。”

谢宣微笑摇头,身体尚虚弱,行走艰难,然而双手骨骼尽断,他只好尝试用双臂夹着木杖。

“急啥。”老妇不屑。

“我不好在贵处久扰。”谢宣道。

“胡扯。”老妇冷笑,“说那文绉绉的屁话。啥叫就扰?你就在我家住下,老太太我不少你二两饭吃。我们是庄户人家不假,也不很穷。”

谢宣垂首无言。如今国家危难,他藏身民家,形同残废,更不必说他至今不曾与书苑通信,于家于国,都是有罪有愧。

老妇卷好了线,再度慈爱地望着谢宣:“都一样是小子,你打小儿是吃啥长大的?我大龙要是个姑娘也罢了。”

谢宣赧然,依旧无言,心境却松快些。

“娘说啥。我是姑娘咋了?”张大龙推开院门进来。

“呵。”老妇人冷笑一声,把儿子上下看了一遭,虽说是瘌痢头儿子自家好,偶尔看起来也的确差些意思。

“你是姑娘咋了?是姑娘也好给老太太我寻个体面女婿,强似如今烂光棍一条。”

张大龙看了眼谢宣,披下嘴来:“体面不体面的,再体面也一样得剃头。我就不信有人剃了头也俊。”

“剃头?”谢宣皱眉。

“衙门里发告示了。鞑子让剃头。我是不剃,从前皇爷有那许多锦衣卫,也不曾管我头上生几个虱子。偏鞑子就管着了?!”

方才松快了一分的心境再度收紧。

不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谢宣真切觉知,此刻江南江北已被划作两个天地,他再不早日南下,若从此“非我族类”,简直不知如何才能与书苑重逢。

他必须走,来不及等到康复。幸而夹断的是手,他的腿伤不很重,只要他能行走,就能寻机会渡江回江南去。

三日后,北京城东三河百姓杀死新县令,焚烧县衙,抗议剃发。冲天火光里,一个身影挟着木杖,踽踽向南而去。

“妹妹。”蕴真喊住正出神的书苑。书局茶轩里,书苑的手停在一页纸上,已经许久未翻动了。

“朝廷不让百姓过江了啊?”书苑抬起脸来,眼圈红彤彤的。

蕴真不知如何安慰,把书苑的手揣着拍了拍。书苑嘴上从不肯多说,人是着实一日比一日消瘦憔悴了。

对面书房里争论声越来越响。

“……‘江北四镇’、‘江北四镇’!但凡有一分志气,哪能把兵马镇在江北?!扬州、泸州?!离南京有一日光景啊?离苏州有一日?摆明是北边从此不要了!这哪里还是大明江山啊?!”

吴掌柜少见地愤慨起来,既有些恨其不争,也有些苏州乍然变作边疆的恐慌。

“再有,你家哥子煤山上殉了国,你又有何作为?修宫殿、选妃!啥样人没有,这样人做皇上?不要面孔,不要面孔!”

如今是城头变换大王旗,谁也不知明日如何。福王在南京登基没几日,选妃的太监却已在宁、苏、杭、嘉等地活动起来了。各地但凡家中有未婚女子的,都须在门额上张贴黄纸,连书苑家这样只有个小巧儿的也不能免除。

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谢宣的父亲谢大人倒是春风得意,在南京朝廷里又谋了个清要职缺。这职缺也有谢宣一分功劳,谢宣自遭闯军拷掠,再无消息,谢大人一早向朝廷报了儿子在京殉国,得了朝廷旌表,连谢宣的弟弟谢衡也得以入南京国子监读书。

“瞎了良心的,这也是亲爷啊?”听了消息,就连叶姨娘也忍不住痛骂,“人还没找到,先报一个殉国,难道从此不让他回来?!”

龙吟紧张盯着书苑脸色,虽然姨娘如此说,如今大家也已不大相信谢宣当真会回来,只有书苑自己每三日去一趟镖局,每天夜里给双廿刷半个时辰的毛。姨娘只怕书苑夜里骑马走了,每当书苑在马厩里,姨娘就搬一只小方杌子,坐在大门前守着。

镖局身为“百姓”,自然也无了渡江北去的自由,书苑得的消息,也就只好在南京朝廷的地界里打转。江南以外的天地,就像是疮上剜下一块肉,成了个补不上的洞,摸不着看不见。

而谢宣正在江南之外,望着江水浩浩汤汤。

“没有船了,哥儿。除了四镇的兵船,民船一概不许过了。”役夫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眼前这憔悴消瘦的年轻人。

“兵船可过?”谢宣问。

“怎的。难不成为了过江投军去啊?过奈何桥也是过?”

谢宣不说话,过许久问:“老人家晓得本地有擅长正骨的大夫吗?”

役夫有些意外,想了一刻,答:“有一个。城北李子巷口孙家,打着骨头药酒幌子的那家。”

当日傍晚,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敲响了孙家大门。

“师傅,有人看病!”小徒弟哇啦一叫。

谢宣踏进门槛,不及放下行装,先扬声问:“请问贵处可医治双手断骨吗?”

孙大夫正同家人吃夜饭,闻声搁下饭碗,从饭厅走出来。想必行医多年收入颇丰,孙家的房子修得很是宽敞体面,连大夫本人都是满面红光,面貌如同中年富商。

“请坐。”孙大夫笑容可掬,让过谢宣坐下,拿过他两手就变了脸色:“你早两个月来也好,如今骨缝已长死,再要正骨难了。这是什么伤?”孙大夫拿着谢宣两手反复翻看,似乎是觉得稀奇。

谢宣不答,只道:“我那时来不及。如今还有办法吗?”

“要什么办法?如今虽然是不正,也不十分耽误什么,只是不好做那费手的。”

“我正要做那费手的。”谢宣冷冷点头。

“还做啥?拿拿筷子无妨碍的,写字么,吃力些也还过得去。”

“我要从军。”

“哪里想不开了。如今从军,送命去么?”

“大夫只说有无办法,若无办法,我自寻别家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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