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米珠薪桂警市井雁杳鱼沉滞京华(1 / 2)
八月礼部会试已毕,谢宣名次虽不十分突出,也是榜上有名,与此番新结识的友人龚佩潜一道登科。
会试过了就是殿试,殿试不过是皇上亲自出题给新科进士评出名次,并不裁汰考生,故而过了会试,即是高枕无忧,再不济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无论如何,已属人中龙凤。
如此喜讯,周家亲友和书局的老主顾自然是都来道喜,那远在吴县田庄上的周三叔自然不敢错过,此番亲自前来,同书苑好生叙了些老亲的厚谊,甚至慷慨说从此银子利息也不要了,只要本钱如期回来就好。
“那哪能好。”书苑礼貌微笑,“三叔的银子,利息我一厘都不要少给的。”
“嗳,贤侄女,三叔哪缺这两块银子,贤侄女拿去花销就是。”
书苑在心里将眼珠子滚了一滚,若她当真拿去花销,第二日三叔就要拖着四毛头来上门哭穷了。
万通镖局护送了新科进士入京,也是脸上有光。胡四今年四月里就忙完了镖局在北京的事务,如今听说谢宣高中,也来道喜。
“好出息的后生,不亏大小姐几次雇我们抓他。”胡四爽朗笑道,代镖局一众人奉上贺礼。
书苑笑而不语,让一旁小厮回礼。
“嗳,大小姐,免了免了。我们镖局本就去京城有差事,就凭你那女婿身手,路上也不知是我保他的镖,还是他保我的。若说要给银子,也是我给大小姐妥当些。”
“给我好呀。”书苑低笑,“雪雪白的银子,我是来者不拒。”
胡四一面谈笑着客气,一面依旧是把书苑的回礼收入袖中。
两人谈笑着,说起去年北上赴京的光景。不比谢宣用词审慎,报喜不报忧,胡四是着实感慨了一番一路上的风霜艰辛。
“功名委实不易。”胡四给出评语,“比我们行江湖走镖还凶险些。”
书苑点了点头,又问:“依四哥看,北边往后是要好还是不要好呢?”
胡四想了一刻,答:“说不准,如今这个境况也不是一两年了,兴许十年八载还是这样,再坏也有限。”
书苑感叹:“还是不要打仗,大家好过些好。”
“是这个道理。”胡四点头。
书苑送走一众贺喜的亲友,这才想起有件要事没问,叫过小厮道:“中是中了,你说是多少名来着?”
小厮翻着眼睛,回想喜报上的数字:“多少名次?……嗯……”小厮想了半刻,总结道:“东家,总归不是状元。”
“啊呀笨煞,还要你说?”书苑在小厮头上凿了一下,“皇爷不曾殿试,哪里来状元!”
小厮撇着嘴,十分委屈:“东家打我做啥,兴许明日别人就中状元了,我们照旧不是状元。”
书苑怒极生笑,从亲友的贺礼里拿一个银梅花锞子扔给小厮,道:“给你!拿去吃些好的补补头脑!”
小厮两手接过银锞子,也不管东家骂他什么,喜滋滋走了。
喜报不久,谢宣的信也送到,此番情绪饱满近于激越,言辞亲昵略无分寸,显然那幕后的高人暂时缺了席,使谢宣自己奔逸的思路占据了上风。
“……恨不眼、眼中供养,心、心啥温存……”龙吟照旧从书苑肩膀上偷看,并忍不住逐字念出声来。
如今书苑也不羞恼了,只是微微一声冷笑,双目如炬。
“‘坎’字不认得呀,书读去谁肚子里?”
“我……我学认字才几日么,大小姐……我不晓得啥样意思……”龙吟支吾着走了,想必是要给姨娘添油加醋地讲述。
书苑冷哼一声,把信丢入信匣。
“尽写些啥,东一鳞西一爪,真叫个狗屁不通,这还要中进士。”书苑一面小声批判,一面往砚台上滴水研墨,手持墨锭,把砚台磨得嚓嚓响,好似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势头。
和谢宣不同,书苑向来是个快刀手,写起信来可谓是立笔即成,今日却也格外没了头绪。
“还写信做啥?不几日就回苏州的。”书苑对着雪白的信笺出了会神,终究是把笔搁下。
研了墨又不写信,书苑索性将这墨派了别的用场,认真办起正事来,将此番来往的礼金一一记录在册,以备他日人情往来。
“你送我银子,我送你银子,还不是不送一样……”书苑搁下笔感叹,可又想起现银子存在银庄里总有几分利息,又觉得现银子十分亲切起来。
如今世道,最要紧的是手里有银子铜钿。书苑盘算着此番到手的银子,忽然又想起方才胡四所说北边的境况:若是当真打过江来,银子可还管用?书苑第一次感到些许忧虑。
有道是小乱避乡,大乱避城,如今算小乱还是大乱?她是该在城里多雇佣两个壮丁,还是索性如黄师傅一般搬去乡里?书苑家人口少银子多,是人人都晓得的,平日里也不晓得多少不规矩眼睛盯着。
“苏州城里若不太平,天下也不太平了。”书苑一鼓嘴,只觉自己这防患于未然的念头有些可笑,“搬得走银钱,搬得走书局?”
书苑想了一阵子,将礼金册子合上,扬声叫过小伙计来。
“东家有啥吩咐?”小伙计笑意盈盈问书苑。
“你去城西米行问问,今日稻米一石是多少价。”书苑吩咐,又补充,“不要只问一家,多问些,不只问上好白米的价钿,仓米、糙米也问些,问了时价,再问比上月和去年如何。”
小伙计懵懂点头:“东家是要买米?我们啥辰光做稻米生意了,何况东家也不要吃仓米。”
“就你话多。你去问问好了呀。”书苑撇嘴,催促着小伙计出去了。
小伙计去了一刻回来,拖开一张单子,朗朗汇报道:“东家,我问清爽了。白粳米一石要二两半纹银,糙米一两五钱二分,仓米八钱。”
还未等小伙计说到去年和上月价钿如何,书苑自己心里先沉了一沉。往年苏州城里白米最贵也未过二两之数,如今要二两半,实属骇人。
“真是这个价?”
“是。”小伙计摊手,“米行掌柜说了,过后还要涨。”
“可说涨价是啥缘故了?”书苑追问。
“还是北边打仗么,皇爷的兵马总要吃饭不是?”小伙计挠头,“东家,人家做生意总归要赚。我们是买米还是不买?”
“这哪里是问清爽了?”书苑十分不满,仍旧重诺守信,从桌子上铜箱子里取几个大钱给小伙计,“好了,你歇着去。我不使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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