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书苑纵烟起迷阵谢衡送兄出樊笼(1 / 2)
一把红木大理石书椅歪倒在地,仿佛给不知啥人仰面踢了一脚,一个身影蹲在火盆前忙碌着什么。
谢宣神情专注,手拿一只椅子腿,放在火上弯着。身处大牢里,只好就地取材。所谓“木直中绳,鞣以为轮”,这常年无人坐的无用家什,正好弯个木抓钩,助他飞檐走壁出樊笼。
谢宣拿麻绳将烤好的木腿牢牢固定在一只大铜缶上定型,心满意足叹了口气,铜缶旁边地上已经散放着另几条成品,只待这一根木头冷却,便大功告成了。
“兵来啊将挡,水来啊土掩。”谢宣摇头吟哦两句,把做好了的木爪拿在手里敲了两下,竟有点金玉声。这花梨木且是坚实可靠,比当年倭寇使来攀大明商船的钩子牢靠许多。
欣赏过自己师夷长技的智慧,谢宣又将一旁小铁铲在砂石上磨将起来,磨得利了,正好在木爪上凿一个槽固定绳索。
院门上又敲了两下,不消说又是送牢饭的小厮。谢宣放下手头物事直起腰来,眼前忽然就有些发黑。前两日他秉着十二分小心,送来的饭食不曾沾唇齿半点,此时饥饿的威力便彰显出来。
“大少爷。”小厮照旧是踩着梯子探出墙头,将竹篮缓缓缒下来。
谢宣一声叹息,将篮子里食盒搬出,又将他先前清空了的放回去。
“你今日好啊?”谢宣连着几日无人说话,不免有些百无聊赖,连送饭小厮也不放过。
“好,好,小的都好。承蒙大少爷关照。”小厮摆出一副笑脸,迅速消失在墙后。
谢宣一时无语,望着空空如也墙头。哪怕是有个猫来也好。谢宣忽然想起书局的大黄猫,那猫自去年上任,便钦点了他做头等仆人,俨然如东家第二,每日将他支使得团团转,专使他的茶碗洗手,稍不满意就是一掌。
可惜他家中无猫。谢宣又叹一口气。二门外和园子里常年住四五条大狗,每日由家丁牵着巡回宅院,附近的猫识时务,早已另谋高就了,使得他家的鼠患也比别家凶些。
谢宣又在院子里出了一会儿神,才提起食盒默默向房后去,方走到他的葬饭坑前,肚子便不争气抗议起来。
谢宣皱眉,屏着气将食盒掀开,第一层是江瑶柱烧菜苔,第二层是切块儿桂花鸭子,第三层,则是香喷喷水酒蒸的糟鲥鱼。三样之外,仍旧是一碗绿粳米饭同一碗清汤。
谢宣虽屏气凝神,心中也动摇起来。以他继母之刻毒,既是操纵不得,必有殄灭敌害之动机,然而以他继母的精明,也不见得就在饭菜里调一包砒霜药死了他,总该使个更加不落人口实的法子。
就是药,也不见得使那迅即见效的。谢宣思忖起来,思忖了一刻,便将食盒提回屋里去了。
管他如何,且先加餐饭。他虽欲保全操守不食周粟,可若不食便无力脱身,也是不成。作如是想,谢宣便安心吃起来了,一面吃又一面忍不住心中品评:虽说是淮扬名厨,倒不如杨家姆的手艺吃着顺口些。
一碟蒸鲥鱼还没有吃去一半,外头就叫嚷起来了。谢宣急忙放下碗筷冲出屋外。虽是坐井观天,他也看得清楚:西北方向一道烟柱腾然而起,足有几十丈高,直冲中天。
“啊呀走水了走水了!”此时谢府墙外,书苑将一面铜锣“咣咣咣”敲了三下,又卷起手向墙内叫道:“走水啦——”
“大小姐喊得不好,”虎啸忙纠正,“听着好似幸灾乐祸腔调。”
书苑撇嘴道:“你喊得好,你喊好了呀。”
虎啸一清嗓子,疾呼起来:“救命啊!走水啦!救火啊!逃命啊啊啊哈哈哈哈……”
书苑拿敲锣的木槌把虎啸打了一下。“你喊得好,不曾见过哪个傻子逃命笑哈哈。”
书苑虎啸这边喊着,远处也有许多人此起彼伏喊起来,一个短打汉子疾步跑来,唤书苑道:“大小姐快走,过一霎来人了!”
书苑手脚麻利收了铜锣,跳上一旁等待的车,虎啸紧跟其后,马儿一声长嘶起步,风驰电掣向下一个据点而去,虎啸两手紧抓,唬得不敢睁眼,却还忍不住探出车窗向后瞧。
“好大的烟……当真无事啊?”虎啸担忧,“真走水了哪能好?”
“放心好了,不是柴火,是烟饼呢。”书苑将虎啸自窗前扯开,自己饶有兴趣回望战果,“我还破费加了许多胡椒,要十两银子!”书苑得意,饶是有人手疾眼快来救火,也要给熏得一两个时辰张不开眼睛。
赶车人一声“吁”,拖车的两匹马儿停下。西北角喧嚷不已,此处倒是安静。刘镖头向下车的书苑微一拱手,他身后一个汉子,正将一串造型奇特的天灯放起。
“大小姐,方才谢府开门救火,我们的人已混进去了。”
“好好好。”书苑满意,“我先结三成银子给镖头。”
“银子不急,大小姐。只是他们几百个家口,待寻到门径,也要许多工夫。”刘镖头点一点头,又笑,“人多也不怕,我们只找那个最俊的。”
书苑低眉一笑,道:“镖头说啥?也不是第一遭寻人了,他人啥样,你们早见过的。”
“嗳,是。”刘镖头转头望向空中,谢府西北角,仍旧人声喧哗,烟雾腾腾,无丝毫减弱势头,而方才放起的一串天灯,也已悠悠飘上天顶。
“大小姐,这灯怪得很,是个什么样式?”刘镖头好奇。
“平边三角形。”书苑幽幽道,两眼望着天空出神。
这边厢书苑燃烟饼搅起混水,那边厢谢宣也已看到空中亲切的几何图形,迅速将绳索缀在今日做好的木钩爪之上,就要选个角度勾墙而上。
正当抓钩在谢宣手里旋转时,大门又咚咚敲响。
“哥,哥!”是谢衡,伴随着使人牙酸的吱嘎声。
“你来做啥?”谢宣忙停下抓钩,“快回去!”
“着火了,他们都去救火,没人救你!”少年哭着鼻子,两手拿小锯条狠劲磨着铜锁。
“你不要急,我这就来。”谢宣飞起一钩,正中门头旁无铁蒺藜处,引绳登墙,飞身而起,轻轻落在谢衡旁边。
“哥……你……?”谢衡呆住,手里锯条掉在地上。
谢宣将绳索卷起,无暇解释,埋头就走。谢衡忙追在后头,边跑边呼:“哥等等我!”
谢宣观望形势,西北边那烟浓且白,且有一股火药味,不十分像寻常火情,倒有些像硫磺和木屑做的烟饼。有道是“落水不死,有烟无伤”,他不如就从西北突围,再向升天灯方向而去。
谢宣定下主意,脚底飞快,谢衡见谢宣要走西北角门,忙掣住哥哥,从怀中举出一个小铜钥匙:“那边有火!哥和我从河边小门出去,河边没啥人,我平日逃学常走。”
“……园子里有狗。”谢宣摇头。
“不怕。他们认得我的。”谢衡又举起几块肉脯,“我教它们不作声,就不作声。”
谢宣叹气,也好,河边小门离升天灯方向近些,也省得西北角门人多眼杂。
两人向河边小门去,谢宣满腹心事,无心开口,谢衡则絮絮叨叨将他那日送信遇险事情同哥哥说了许多,道:“……我给嫂嫂写了信去,回来便给娘捉住了,所以我才不敢来看你。”
“你写了些啥?”谢宣哭笑不得,能逼书苑用出这火攻的计策,必定不是寻常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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