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论你我有别之救济得众生平等之奇珍(1 / 2)
话说书苑张罗了几个月后南京赴考事项,便又专心忙起书局来了。先前书苑交了社费,入了姑苏城内书局行会,今日正是前去会社。
书苑带着大掌柜同几个小厮伙计,踏入东吴书林,几个儒生装扮人士正在交谈,看见书苑,忙停下了下来。
书苑假作未看见,同几人寒暄过,便坦然入座,气定神闲将一旁小伙计沏好的茶水捧在手里抿了一口,一副资深大东家模样。<
姑苏城内几十家书局,除了啸花轩一家在学士街上,其余多在阊门一带,而阊门内外众多书局里,居首的便是这东吴书林叶家,自嘉靖年间便做书局生意,因此今日首次会社,正由东吴书林作东道。
“周家小姐。”东吴书林主人叶梦德十足东道主派头,一捋胡须,同书苑拱了拱手,对书苑身后吴掌柜点一点头。
“诸位同僚,”叶梦德朗声开口,“今日汇集诸位在此,正是为了同商要事,共克时艰,协作并举……”
书苑知晓,今日这众老头子汇聚一堂,必定还要将她从前低价售书一事拿来讲说,于是叶梦德没说几个字,书苑便作出困倦模样,捧着茶碗打起瞌睡,碗中龙井茶摇摇荡荡,几回都险些泼洒出去。
“东家、东家……”大掌柜在书苑身后小声提醒,书苑只磕着头不理会。
“周家小姐说可是啊?”叶梦德转向书苑,书苑假作骤然醒来,满面不知所云模样,认真搪塞:“正是正是。”
面对懵懂小辈装聋作哑,叶梦德如同撞到一个软钉子,当着众人面,他也不好再厉声呵斥,只好轻轻放过,含糊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书苑在心里将白眼翻了一翻,勉强又作了个悔罪面孔,坐直身子,将茶碗搁下,将好长一番说教又糊弄过去。
“……故而鄙人建议……”叶梦德批判过啸花轩擅自降价,损人利己一事,又滔滔不绝起来。
如此又过约莫一个时辰,那叶梦德说来说去,场面话不少,有用的话却不多,又是说要约法三章,不得将今人书籍冒名古人,不得盗印他人书籍,不得擅自降价,违者全姑苏城共讨之。书苑身为反面典型,坐在交椅上,端详过衣裳裙子,又端详指头指甲,只觉椅子上都生出针来,百般不耐烦,十分坐不住,拿手帕握着嘴,小小打了一个呵欠。
“……关于李家纸坊一事,”叶梦德啰嗦半日,总算提起一件实事,“在座各位以为当如何办呢?依我看,各位多少帮衬些就是了。各家依各家营收,认下个数字来,能接济的接济,不能接济的,也出些力气。”
“叶兄,这话不好讲。我们如今也叫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自家遭难,那是自家不幸,我们就是要帮衬,却也——”
座中一人正要推诿,却听书苑脆生生开口:“——世伯,这一节同李家的款子,我已提前清了三分,我年纪轻,头脑又不精明,也不晓得合不合我们做社的宗旨。世伯,在座都是长辈,比我自然高过不知多少了。”
书苑一个年轻女东家尚且舍得本节的利润,这一番话,直将在座的老资格都架了起来,方才要发言的那家无话可说,喉咙里咕哝一声。
叶梦德正要以啸花轩近来获利不菲为由,多派啸花轩些义务,可书苑已先做足诚意,开口认了三分,他也不好再加,只好干笑一声,重复道:“在座各位多少尽力些。李家与我们姑苏城里书局供纸多年,倒了他一家,与我们也无甚好处。”
厅堂内响起些勉强赞许的嗡嗡声,方才声称“自身难保”的那人咕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书坊被拖累倒了,他又到哪里卖纸?”
书苑闻言微笑道:“世叔说得不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这个道理么。造不出好纸,我们也不好印书,除非是不印好书。”
“自身难保”之人被书苑夹枪带棒反呛一口,正要着恼,叶梦德忙打圆场:“各位尽心,各位尽心。”
如此又啰嗦许久,众人总算是敲定了方针:从此同纸商墨商订约时,各家书局将“匪患”一事列在违约事项之外,不再另收罚金,并募集小小一笔款子,由东吴书林统管,专用于救济遭匪患波及的书局相关人家。
“再未想得,我们做文士生意,也有受制于兵匪的时候。”叶梦德摇头叹一口气,众人又是一通附和,感叹起“如今年景”来。
会过了社,各家书局东家又不免要吃些老酒,书苑不便参与,委托大掌柜代为应酬,自己告一个早退。
虎啸跟在书苑后头,一面走一面呵欠连天,书苑也揉着眼睛,口中咕哝:“一屋子老头子,熏得人眼睛酸。”
书苑走到门口,却见叶家的伙计恰好送一个客人出来,只见那客人身材矮小,面目黧黑,虽是华夏衣冠,却不似中原人士,身后有一个跟班,却是威武长大,手提两只长包裹。书苑站住了脚,笑眯眯问那小书童:“哥儿,你家主顾还有南洋人呀?”
“不是主顾。南洋麻六加客商。”小伙计同书苑打一个躬,似乎不愿多言。
“客商?卖啥的?”书苑好奇起来。若是南洋来的,说不准有什么新奇物件。上次那一位,不止带了许多苏木和犀角,还带了一对毛羽斑斓的大鹦鹉,会讲两国语言,可惜那时书苑受制于爹爹,无法重金购得。
可书苑抱了极高期望,小伙计却只是摇头咕哝几句,只说自己也不晓得。书苑留了个心眼,令虎啸同那客商打个招呼,请他过后去啸花轩书局里一坐。
“卖啥都可,只不要是个卖胡椒的。”书苑坐进轿子里,心中暗想,胡椒着实吃不惯,纵然是好物,买来也无甚用场。
到了第二日,那客商果然如约来访。书苑十分兴奋,备下好茶好水款待,一心要见识异域珍宝。可书苑殷勤款待了,开口一问,那商人却从容作答:“在下此行苏松杭三地,正是贩卖天竺国上好胡椒。大东家若要,在下尚有十筒胡椒未出手。”
书苑一时绝倒,不甘心追问:“除了胡椒,会说话的七彩大鹦鹉可有吗?”
“鹦鹉无有。”商人摇了摇头,又力荐天竺国胡椒:“大东家,书局买些胡椒,防虫祛秽,再好不过了。拿来烧菜,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好是极好。”书苑搪塞,忍不住露出些失望神色,却又起疑心:胡椒都是使锡筒盛着的,那一日商人从叶家出来,跟班手里提的却是两只包裹着的长匣子,不似胡椒模样。
“当真只有胡椒?”
商人看出书苑心思,微笑道:“虽无鹦鹉,在下确也有些其他货色。”
“是啥?”书苑重新振作。
商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可说,又道:“大东家若真心要看,在下择日再来拜访。”
书苑一点就透,知晓必定是不得了宝物,忙点头应下,同商人约定了第二日书局放工后再来。
又过一日,那商人果然又如约到来。此番果然如同先前从叶家出来的模样,带着个跟班,手里也是提着长匣子。
书苑将闲杂人等逐出,紧闭茶轩门窗,只留掌柜和谢宣两人在场。商人终于点头,令那跟班将手中包裹揭开。
朴素布包里头,是一只精美长木匣,木匣打开,谢宣一声惊叫,大掌柜则当即变了脸色:“东家,这哪里好买?!”
“大东家,大掌柜,这如何不好买?”只见商人气定神闲将木匣内物事向几人示意,书苑惊叹不已,走到南洋商人面前,两手将匣子当中物事抱了出来。
“啊呀东家!”大掌柜摔手叹息,“要不得,要不得!”又向谢宣道:“小相公快拦住!”
书苑将匣中宝物架在肩上,瞄准大掌柜,大掌柜脚下一软,跌进花梨木交椅里。
“世叔怕啥,未填药呢!”书苑站直身子,十分得意。原来书苑手上正是一支“小佛朗机”——泰西佛朗机国所产火铳,同朝廷架在海防上的“佛朗机炮”系出同门。只见那火铳约莫二尺长短,铳筒笔直铮亮,手把是温润的乌木,错有金银花纹,十分精致。
谢宣自家看见这西洋器械也是心痒,有心拿来把玩,却不好辜负大掌柜厚望,只好自书苑手上接过那支“小佛朗机”,郑重放回匣中。
“东家,依大明律,民间私藏火器,可是要杖一百,流一千里。”谢宣虽是对书苑说话,眼睛却盯着火铳,仿佛是在同书苑商议这一百杖和一千里是否值得。
“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晓得?”书苑心大得很。
“法不责众。”南洋商人微笑,“如今有火铳的人家也多,就是知府大人家中,我也卖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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