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夜半私语疗心病灯前共叙定前程(1 / 2)
话说近来书局很有些艰难,书苑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又是寻纸商,又是寻墨商,回家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就是在书局里头,也不大有心思搭理谢宣。谢宣空有一身男儿骨肉无处效忠,竟生了几分怀才不遇的寥落感,有时攻书到深夜,两手合上书本,便十分怀念从前书苑对他颐指气使的模样。<
谢宣走入院子,仰头望了望月亮高矮。此时周家花园里黑洞洞一片寂静,谢宣叹了一口长气:今日书苑还未回来。
他从小长在继母治下,孺慕之情几近于无,手足之亲自然也无从提起,就连身边几个丫头小厮也是继母亲信,常常一整日也无人听他说一句话。如此寂寞,倒是书里的圣人亲近些。
后来总算在圣人之外遇见一个书苑,书苑做人那样热闹,不只听他说话,还要十倍百倍说回来,东家肯管他,便有书局一众人关切他,比起他从前固守书斋的生涯,如同天上地下。
他从不晓得有人管的滋味是如此之好。
谢宣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明月照下,也有几颗不甘心的星辰在当中闪动。谢宣依照记忆,一一辨认了几个熟悉的星宿,略感遗憾。听说西人有许多著作,专讲天文运行之规律,算出的历法也十分准确,可惜他不通西文,自己却是无从读起。
谢宣的耳朵动了一动,花园对面房子终于有了些响动。他攀上墙头,朦胧夜色里一点橙黄色火光,大门吱呀,还有一个小厮打呵欠声响,正是虎啸提着灯护送书苑回来了。
“一个小人家竟日就是瞌睡!我那里事情都未讲完,你就困死了。”书苑快言快语把虎啸责了几句,却不是十分生气的意思。
“龙吟,你也去睡呀。勿要等我。”
那一点橙黄火光抖了一抖,似乎是书苑接过灯去。谢宣索性坐在墙上,心里打赌看那一点火光会不会向花园里来。
“不考功名了,影幢幢坐在墙头上,可要做梁上君子?”人未至笑语先至,果然是提着一盏小风灯的书苑。
谢宣赌得赢了,粲然一笑,自墙头跳下来。
“东家。”
书苑不答话,先将灯绕着谢宣照了一照,又往房子里看了一看。
“嗯,是货真价实妖怪书生。”书苑见房中并无第二个谢宣,满意点了点头。
“我还有假啊。”谢宣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满意,只觉今日未曾虚度。
“你不晓得,近来苏州城里闹狐狸闹得厉害呢。”书苑一本正经,“狐狸专爱住在人家花园子里头,变成熟悉人模样,听说府衙里头也闹过了。”
“是么。”谢宣随口附和,并不很信,把书苑手里小灯接过来。
“是呀,说是给知府大人千金捉住,好生修理一顿,如今不晓得逃去哪里。”书苑点了点头,依旧十分认真。
谢宣摇头苦笑。苏州城中常常有某家荒院子里生狐狸精、摄得女眷神思恍惚的传言,大家心里晓得是登徒子,不过为颜面好看,只说是闹了公狐狸精,请个高人作一作法,夫人小姐便也康复了。他却不晓得近来费家舅父内宅起了风波。那位费家表妹没有高人法术,却捉得住男狐狸精,也可谓十分厉害。
“不要讲它了。”两人踏进屋里,书苑自己把手呵了一呵,“你看我今日衣裳。”书苑笑着展开两手,歪了歪头,“谁晓得阿婆的样式如今又时兴了。”
正是两人当日合伙偷来的家传皮货。
“好看。”谢宣诚恳赞许。
书苑得意,又将手伸在火盆上。“龙吟不要看她那样,心里细致得很。还晓得留一个炭盆给我,烧得温温的没一点火星。”
“东家仔细衣裳。”谢宣伸手把书苑的衣袖拦了一拦。
“今日还有人同我讲呢。”书苑坐下,认真盯着盆里红彤彤炭火,停了一会儿又说:“讲你中了功名就要走了。”
“我走什么?”谢宣诧异,“我才不要走。”
“那皇爷给你官做,你是要还是不要啊?”
“我不急这几年。”谢宣坦然自得,“如今候官举人也多,轮不到我头上。我待中进士再出山不迟。”
书苑听了就笑:“好大口气,举人还未中一个,已惦记起进士来了,好像皇榜是你家写的。”
“考不考得上,心气不能低。”谢宣倒是自有一套成功道理,不十分讲究儒生中庸之道。火盆里木炭哔拨响了一声。谢宣又开口:“东家今日可辛苦?”
“这几日还是那些事情么。”书苑叹了口气,“那几家书局要我将书价提一提,几个老头子也轮番劝我。”
“东家怎么说?”
“我答应了呀。”书苑有些沮丧,“都是爹爹老相识,我不好不给情面。再说了,我不提价,他们也不许我入他们办的社。社倒是无啥要紧,我只是不愿意啸花轩遭人孤立。”
书苑口中的“社”,正是江南一地书局的行会。江南一地,米行有米社,酱行有酱社,书局有书社,读书人更有大名鼎鼎的复社,连做奴做婢的,私下也有结社,不过图一个遇见恶主时守望相助。
“如今我每年还要多一份社钱!”书苑很不甘心,“我交了社钱,他们办社吃老酒也不带我,我已同大掌柜说好了,届时再办社,请他替我好酒好菜多吃些,勿要吃亏。”
书苑说过了,手撑着脸颊,笑眯眯把眼前谢宣看了一看。这呆子书生身强力壮,饭量实在不小,到时派他去,必定将社费吃回本钱。
“入社也有好处。”谢宣点了点头,并不晓得今后自家将代大掌柜前去吃社。
“好处也有呢。”书苑认同,“入了社,我也好想办法将纸张事情办妥。”
“哪样办?”
书苑想了一霎,答:“还不十分清楚,总也是三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只看我功夫好了。”
谢宣点头,面上神色欣然:“我信东家。”
“不过是书局结社事情,你这样欢喜做啥?”书苑见谢宣双目炯然有神,比先前尤为振奋,不由有些疑问。
“我替东家欢喜。”谢宣答,书苑肯将这几日独自忙碌的事同他一讲,他方才月下感叹的寂寥已无影无踪。
“替我欢喜好呀。”书苑点头,又笑道:“欢喜是一样好事,别的事,给别人分了就少些,只有欢喜,是越分越多。”
“那我替东家欢喜,东家如今有两份了。”
书苑怡然一笑,将谢宣点了一点:“所以呀,你也勿要患得患失了,我不过忙了几日么,看你那样子,是要教我可怜呀?”
“我哪有——”谢宣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要不认!”书苑笑过,又正色道:“我可同你说好了。你中了功名,我也是一样同你欢喜,你倒不要每日胡思乱想,把到了手的功名白送给别人家。”
“嗯。”谢宣胡乱答应一声,点了点头,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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