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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1 / 2)

话说乡试临近,书局里生意却又好了些。

“那些士子这几日纷纷买书也叫好笑,”书苑将下巴搁在椅子背上,同谢宣说话,“三年辰光不读书,如今不足一年,倒是个个认真起来了。可是如今再买那一套十几册的‘朱子集注’、‘程子讲义’,不要说这一届,看到下届乡试,可看得完呀?”

谢宣笑叹:“东家不晓得,有些书买来不是看的,是安心的,买过只当读过。”

“买来不读,没得糟蹋好纸好墨。”书苑撇了撇嘴,见谢宣双目放空,仰倒在椅子上,又告诫道:“临时抱佛脚不可取,你也不要偷懒。若是八月里不中,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讲。”

谢宣闻言当即坐直身子,将一册书拖至面前。只是书虽然翻开了,人依旧是两眼空空,目光落在纸面上,只见一团团黑影,也不晓得是“之乎者也”里哪一个。

书苑见谢宣十分疲惫模样,遂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过一说,文章功夫也不在一时。”

书苑把谢宣面前书拿在手里,待要合上,却又自己翻看起来。

“东家看这做甚,都是八股文章。”谢宣以手支颐,若有所思望住书苑。

“我是不用看么。”书苑忽然有些失落,“虽然是八股文章,倒也不是人人做得。”<

“还是不做好。”谢宣并未领会书苑的失落,“如今时文流于教条,于人有害,于己无益,远不如古文天然本真。只为‘进学’二字,毁去多少好头脑。”

书苑默默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交还谢宣。

“可是做了文章能做官呢。”书苑叹了口气,“我也想作官衙里头大老爷。”

“东家要做也不是‘大老爷’,是——”谢宣停下来,却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转来转去,喉咙里只是“大老婆”三个字,又实在说不出口。

谢宣想得到,书苑自然也想到了。书苑面孔一哂。把书轻轻搁下,不肯说话了。

“东家,”谢宣想方设法引书苑说话,以手指了指脸上,“东家前几日说择日再掐,择日不如撞日。”

书苑待要抬手狠掐一把,却又放下。“谁要掐你,脏了我手。”书苑横了谢宣一眼,却不似先前恼了,只是坐回桌旁,又将那几册书拿出来恋恋不舍翻读。

谢宣此时终于领悟书苑先前失落,轻声道:“我若有功名,和东家有也是一样。”

书苑不答话,不要说是还未成亲,就是书苑自家亲爹爹的功名,也不是书苑自己的,到头来依旧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话说得这样满,谁要嫁你了?”书苑有些负气口吻。

谢宣意外,心里打起七八十只铙儿钹儿,几十个大和尚嗡嗡念经,无一个晓得书苑说“不嫁他”究竟是何意思。

谢宣呆了一阵,终于得出结论:“哦,我说得不确,依文书来看,是我嫁东家。”

书苑失笑,仍要嘴硬:“我可不要娶你。”

“不行。”谢宣难得斩钉截铁,“文书已写好了,东家停夫再娶,是有违国朝律令。”

“有违律令,你倒是去衙门里告我呀。”书苑冷哼。书苑如此说了,不由想象了一番谢宣击鼓鸣冤,告她始乱终弃模样,心里只觉好笑,面上却不显出来。

“我不要告。”谢宣轻声说。

书苑低笑:“那你要哪样讲呀?”

“不晓得。”谢宣叹了口气,“总之是不要告。”

谢宣望着书苑皱起眉头,忽觉从前许都念过的诗词忽然有了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巴望东家此时立刻变一个粉团,给他好好抟上一抟捏上一捏才好。

“臭书生在想些啥?”书苑却比谢宣乖觉,敏锐觉察些头绪。

“无、无啥。”谢宣当即否认,猛然摇了摇头,如同出水小狗模样。

“你不说我也晓得。”书苑将手里那一册书折了又弯,将脸颊放在书面上冰着,又自书后头把谢宣认真看了看,偷笑道:“好怪,妖怪书生。”

“我哪里怪了!?”谢宣质问,面上又红热起来。

“无啥,我也不告诉你。”书苑小小得意,拿手指头在砚台里偷偷蹭了一蹭,忽然又端正脸色:“哎呀,你不要动。”

谢宣听命坐直,书苑便认真拿指尖在他脸上点了几点,好似他面上有尘土似的。谢宣心中正不可说,也未发觉书苑小小阴谋。

“好了。”书苑又仔细端详一番,终于满意点头,“干净了。”

“两位相公,要打出去打哇!”

正当书苑就要憋不住笑时,却听书局前头喧嚷起来了。书苑忙走出去,却见是两个读书人模样客人,相互撕扯着头巾,一面打,一面骂些“有辱斯文”之类。

“……我们书局里不是打架地方!”书苑家小伙计身形瘦小,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简直两边受拳脚。

谢宣随书苑出来,见状当即抢过去,一手握住一人肩膀,轻轻将两人原地拖开,却是几乎将两人提起来。那两人正打得如火如荼,骤然遭人捉住,待要骂,转头看到来人一张水墨面孔,却是忘却自家仇恨住了口。

谢宣不晓得自己粉墨登场,从容同两个客人见一个礼,问:“二位相公在此争执,有何缘故呀?”

两人见这来人面貌古怪,却假作大方从容模样,更觉古怪,不知该哭该笑,面孔扭成一团,

“这位是……”

“这是我们东家女婿。”小伙计向谢宣努了努嘴,“我早教你们不要打了,我们东家女婿会功夫的!”

“喔,失敬失敬。”两人中稍胖些的还一个礼,一面施礼,一面心里嘀咕:这书局偌大排场,选婿眼光倒是独特。

两人里瘦子不耐烦,忙插嘴道:“你既是书局主人家,同我们评评道理。这李翰林点评的文润日抄,我付钱定下,为何倒给他人抢去?!”

胖子不甘示弱,辩道:“如何是我抢?!你订下书不来取,还要怪别人钱货两讫了!好糊涂东西!”

两人说着,就又要打起来。

原来乡试在即,本届学道乃是李老翰林门生,老翰林自然不肯错过一坛好五香酒,便又作了一册文集,把学道大人风格评了一评。师傅评弟子,自然极有见地,读了自然比那不读的强。于是备考士子纷纷求购,可惜受限于近来纸张形势,啸花轩的印数却不很多,今日柜上小伙计又记错订数,不慎多卖一册,这才有了两个体面读书人为一册书大打出手的事情。

谢宣听明缘故,先将两人按着坐下,又去同管库伙计和书苑问了,才回头向两人道:“十分不巧,两位相公,这书的确是无有了。我们东家正想法子加印,只是还要些时日。两位相公看看,是否——”

“那不行,八月初九就要乡试,再要些时日,却要多少?”胖子不待谢宣说完,“这位相公,等也不应我等,钱货两讫,书应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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