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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纯情房东俏房客贪财娘子呆才郎(1 / 1)

话说龙吟抱回了巧哥儿不久,书苑便又请千金科蒋大夫作了一出戏,请姨娘将巧哥儿重又生了一遍。外人原就不清楚遗腹子的月份,倒也很搪塞得过去。到孩子洗三时,书苑推说孩子有些发热,只教奶妈将巧哥儿装扮成个白胖小厮模样,在众亲友面前抱着看了一回,就连特地前来刺探的三婶娘,也只望见个戴虎头帽的小厮,没看出一点女儿郎的端倪。周三叔听说孩子落了地,心中虽恨,却也只好暂歇了立嗣夺产的心。每日不是与那起不三不四的生事,就是咒巧哥儿得些惊风寒热,早日折了性命。

姨娘的孩子生下来,周家亲友当面仍是客气,背后却替书苑嗟叹起来,叹周家小姐是天足本已难嫁。如今拖着个姨娘养的弟妹,更难寻好人家了。说来说去,总也是周家太太去得太早、书苑自小失了母教的缘故。

“……稍像样的人家,哪有太太故去了不续弦的道理?姨奶奶当家,真真误了儿女前程。”亲戚女眷嘈嘈不绝。

“谁说不是?说来周家太太我还见过,好温存体面一位太太。你可看了,自从周家老爷去了,那小姐如今连个贴身丫头也无,竟日里前后就是几个小厮,成日抛头露面,学了外面爷们的模样,着实不像话。”

姨奶奶们素来不走亲戚,叶姨娘自是听不到闲言碎语。书苑自小当家,极有主意,纵听得一两句,也不往心里去,每日只是专心琢磨着发财的法门。

书苑接手书局,第一节功夫便告了亏空,很是气不忿。可书局里个个都是佛爷,书苑是不敢得罪也差遣不动,几十口人里,竟只有谢宣是比她资历浅的,连黄师傅的徒弟都来得早些。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久而久之,书苑就有了些另立山头的意思。可要另立山头,又从哪才能募得一众堪比书局老资格的人马?思来想去,只是望洋兴叹,再去书局时,书苑便定了主意——不能改换朝廷,多个心腹能臣也是好的。那谢宣虽呆,胜在一片赤诚,倒也不差,看他屡试不第的模样,少说还要再在书局里蹉跎数年光阴,足够给书苑效力了。

谢宣不只是入了书苑的眼。他近来常常同虎啸一道护送书苑,叶姨娘也留了心,私下里同虎啸打听。

“哥儿,那架着枣木棍的长条子后生倒是面生,啥辰光来的?”

虎啸答:“便是那谢小相公,如今在书局里做校勘,来了也有几个月光景了。”随后虎啸便将谢宣如何在苏州城落难,如何被书局搭救,平素为人如何等等,统统向姨娘交待了个干净。说了,虎啸又促狭道:“噫,姨奶奶你老人家打听年轻后生做甚?”

“下作胚!”姨娘敲了虎啸脑壳一记,“我看着这谢小相公人物不差,若是个家世清白的,与我们大小姐结个亲也蛮好。哥儿,你可晓得那谢小相公底细啊?家乡哪里,几化年纪?”

虎啸挠挠头巾,答:“年纪就与我们大小姐差不多,只是这谢小相公不爱说话,家里事一概不提。听口音也是江南地方,哪里却不晓得。嗳,总归是家里穷些,不然当日哪能遭难?”

“穷不怕什么,只要人物好。”姨娘已自满意,“大小姐别的不多,唯独多铜钿。只不要是属虎属猪的,和我们小姐属相不合。哥儿,你素日看着,大小姐对那小相公可有几分意思?”

虎啸转了转眼睛,答:“那我不晓得。大小姐如今对着谁都一副笑面孔,只是对着那谢小相公不大笑。”

姨娘大喜,这亲事十分已有五分了。“那谢小相公呢?”

虎啸板了面孔,难得正经思考起来。“这倒有些端倪。谢小相公面皮生得白,见了我们大小姐,脸红得来,倒像个熟螃蟹。”

“好了好了!”姨娘拊掌,“若这亲事成了,我们大小姐英雌救美,在苏州地方也是一段佳话。哥儿,你听了……”姨娘对着虎啸一番叮嘱。

也是正巧,书局里刻版的黄师傅外甥来了苏州寻生计,在书局借住。谢宣为人是极谦让的,见书局里地方有限,就萌生了自家出来寻房子的念头,可苏州毕竟繁华都会,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那苏州的房牙房东,也多是些精明厉害人物,对谢宣这等外乡人,绝不肯稍有优惠。加之谢宣素来只肯开支一半工钱,算下来,便是不吃不喝,也赁不得一间躺得平的房子,只好像马似的站着睡罢了。

虎啸打听得谢宣房屋没有着落,忙向姨娘打报告。姨娘又大喜,当即去游说书苑。

“大小姐,你看我们偌大个房子,就这几个家口,晚上怪怕的来。”姨娘觑着书苑回家的功夫,借机开口。

书苑正钻研着这一节掌柜选定的书目,头也不抬。

“姨娘怕什么?苏州城里,太平地方。”一面说着,书苑一面在书目上划了大大两个叉号,眼见得心境不佳,“再去雇人,还要开支月钱银子。姨娘还嫌弃家里不清净?就是龙吟虎啸这两个,一天到晚笨得来,我都嫌弃他们多余!”

龙吟在旁忙一缩脖子,恨不得假装成墙角箱笼。

“不是不是。”姨娘坐到书苑对面,“大小姐,我想着,我们不如把西边院子赁一间出去,花园里一落锁,独门独户,清清爽爽,按苏州城里时价,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银子。”

听得“银子”二字,书苑当即放下手中书单,两眼发亮。一两银子说多不多,却也不少,便是去做工,也不过是这个数。一年十二两,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两,存去银庄里每年还要生六七厘利息……书苑越算越高兴,叹道:“姨娘怎么不早与我说!”

姨娘见书苑高兴,不由图穷匕见:“我看那谢小相公近来正寻房子,就赁给他正好。”

书苑正心算每年十二两连存十年利息几何,听姨娘提起谢宣,当即露出些心虚的神色,小声道:“他?一个月也没有一两银子……”

“小秀才作书局校勘,没有一两银子呀?”姨娘颇意外,“苏州城里雇个脚夫还要八钱哩。”

“他只做半日的工么……”书苑搪塞,不肯承认自己占了便宜。说来只发半薪,也不是书苑的主意,全是谢宣那呆头鹅自己提的。掌柜要发他全薪,他总不收,说什么晚生受书局大恩已自有愧,没有半日工拿一日薪的道理,掌柜无法,只好将另一半薪水寄在账上。前些日子书局告了些亏空,书苑鹭鸶腿上劈精肉,竟说动账房将谢宣寄在账上的薪水挪用了。

本已贪墨了一半薪水,再赚他房钱,纵是书苑,也有些不好意思。

“姨娘赁房子的主意我看蛮好,只是我们还是另寻个房客罢了。”书苑叹了口气。

“那怕什么的。”姨娘鼓噪道,“大小姐,知道底细的房客难寻,外头人哪里有自己人好,便宜他几分也没啥么!况且他人就在书局做工,也不怕他不给房钱。”

“自己人?”书苑满腹狐疑瞥了姨娘一眼,“话说回来,姨娘又是自哪晓得那谢小相公要赁房子的?”

“啊呀。虎啸小厮随口说来的么,我惦记着替大小姐开源节流,就记下了。”

姨娘虽是别有用心,却当真说动了书苑。书苑低头半晌,忽小声道:“我看我们也不要收他房钱了。我们既有空屋舍,他既寻房子,就是给他住些时候也没什么。说来,我也不缺一年十二两银子么……”<

姨娘喜出望外,去唤那虎啸小厮,虎啸窥伺已久,只待姨娘一开口就从二门上跳将进来,却听书苑又道:“只是不要让街坊邻里说了闲话。他若要住,我去请个泥瓦匠把那花园门砌一砌。”

“泥瓦匠不要银子哇?”姨娘作心疼状,转过抄手游廊,却又背着书苑,将那虎啸小厮密密叮嘱了一番。

第二日,虎啸便跑去书局里,将房子的消息告诉了谢宣,知道谢宣呆性,却也卖了个心眼,绝口不说房子如何好价钱如何实惠,只说近来如何时时有闲人窥伺,女东家如何不安心,如何百般托了房牙子也寻不得一个称心房客,直说得仿佛谢宣住进去就帮了东家一桩大忙,哄得谢宣当即认了下来。

到了具结文书时候,谢宣囊中空空,仍是死活不肯占东家便宜,直到掌柜代书苑写了个借券,写明谢某人为赁房今借银十二两月息十厘,谢宣才在赁书上签字画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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