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借水推舟暗有意拆鸾离鸳巧说和(1 / 1)
谢宣并无多少细软,只拾掇了一个包袱便住进了书苑家隔出来的那间房子,一住进来,不只是自己那间,连着一旁几间无人住的房子都揩抹得整洁。他惦记着虎啸所言,每日早晚都要前后巡视,看到形迹可疑的,便显露些“书数礼乐射御”的本领,务使那不法之徒知难而退。
姨娘一心撮合佳偶,常令龙吟虎啸使了各种由头请谢宣过来,一时是院子里积水,一时是房子里闹了狸猫,一时是金簪子落到井里,要请人雇个淘井师傅。谢宣任劳任怨,随叫随到,却是每次都恭恭敬敬换了拜客衣裳从自家这小门出去,周家大门进去,就连姨娘使龙吟自花园墙头送些点心,谢宣都要绕到周家房子里来接,绝不肯有一点私相授受。
如此过了些时日,两人的姻缘不见有什么起色,书苑却先恼火了:“姨娘你老人家竟日生事!他是读书人么,还有书局里事情,你日日使唤了他,他可还好进学呀?若是虎啸不够姨娘使唤,我再添钱雇个小厮就是了!”
“是是是。”姨娘点头不绝,却改了方向,不再叫谢宣过来,而是请龙吟虎啸假托了书苑名义,时时送些衣服点心过去。这谢宣礼数周全,每次受了东家馈赠,便认真写一封书答谢。书苑看穿了姨娘把戏,反而时时避嫌,唯恐落人口实,与谢宣倒是十分生疏起来了。
姨娘弄巧成拙,不由唉声叹气,龙吟却先看不惯,与姨娘小声嘈道:“我看那谢小相公没什么好,呆气!我们大小姐这等出众人物,肯用心关照他,他不说巴结些,倒客气起来了!”
虎啸附和道:“谁不说?你算算,他借我们大小姐银子付房钱,每年十二两月息十厘,年利就是十二厘
“厘”作月利率时等于千分之一,作年利率时等于百分之一,所以这里谢宣的贷款利率为月利率1%,年利率12%
,他一月工钱还没有一两银子,哪能还得清爽哇?利滚利,倒把自己卖给我们了。说是秀才相公么,账也算不明白。”
姨娘听了,稍一思量,反而转悲为喜:“你哪里晓得这当中道理?我看他算得明白着哩!欠了大小姐许多银子,岂不是要还一辈子?我们大小姐岂是谁借钱就给的哇?你且猜猜大小姐为啥要收他那每月十厘的利息?”
虎啸龙吟恍然大悟,纷纷叹:“竟未看出来,那谢小相公这等狡诈!”
墙另一侧忽传来了谢宣挥舞三十斤石锁修炼“君子六艺”的铿锵声响,几人忙收声散伙,留龙吟一个清扫花园石桌上鸡头米壳。
一个说媒拉纤,一个强身健体,两个嗑鸡头米看戏,周家宅子里五个人,竟只有书苑一个是正经做事的。书苑发财路上无知音,本已寂寞,想起这一节掌柜定下的书目更是气恼——除了科考墨卷,就是四书五经,总也跳不出仕途经济学问。书苑左看右看,总觉比父亲在世时选出的书差了许多意思。
若按掌柜的意思经营,也算细水长流。可书苑并不甘心。若就这样温吞水似的混下去,有她书苑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事事依了书局里老资格的意思,她又如何算得上东家呢?
可书苑第一节便告了亏空,气势先低了一头,吴掌柜又是老江湖,书苑再嫌他做事不出彩,也挑不出错来。更何况掌柜在三叔夺产时很帮了书苑的忙,如今她这新东家若是为难起老功臣来,怕是大伤人心,以后都无人追随了。
书苑长吁一口气,放下手中图书清样,踱到园子里。自周举人去后,僮仆星散,园中久无人打理,连那太湖石假山子上,都长出了一蓬蓬野草青苔。书苑手脚并用登到山子上,寻了平坦干燥处坐下。草虫唧唧,明月如洗,照着不大不小粉墙黛瓦几间院落。书苑素来豁达,此时也生了些物是人非之叹。
从前也并不热闹。她同母亲缘份薄,爹爹散漫,姨娘又糊涂,所谓能者多劳,她从小小人时就当起了半个家。可那时总还是有爹爹在,同现在的境况毕竟不同些。
书苑又吁了一口气。看她爹爹在时,每日琴棋书画诗酒茶,一月去书局不过三五趟,并不如她这等艰难。书苑想了又想,总有几分是书局里大家不服气的缘故。可她一个十八岁女儿,又如何镇得住那起子老人家?
可谁又敢说她当不得书局的家?书苑咬了咬牙,兴许冷镬子里爆出个热栗子,她周书苑偏就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让那几个垂帘老太后逊位让贤了。
“你们且看着罢!”书苑对天上月亮放些狠话,就要从假山子上下去,忽觑到墙头一个黑影,心里一惊,就要一跤跌下去。
“东家!”那黑影子蹿起来,三两步登到墙这边,却是将书苑一把接住了。
原来那谢宣很是不矮,墙头亦不甚高。他只不过寻常站着,便露一个脑袋。书苑方才只想着少东家的大业,全未留意,这才吓了一跳。
“你放我下来呀。”书苑开口,谢宣这才如梦初醒,一撒手,却险些又摔了书苑一个屁墩儿。
“得罪得罪,晚生得罪。”谢宣拱手作揖,脸几乎栽在地里。
“我也无啥事体么。”书苑小声说,站稳脚跟,低头抻了抻衣裳。
谢宣呆站着。他方才逾墙而来纯是情况紧急,如今再逾墙而去则是大大非礼,从周家大门出去虽是正路,可夜深人静,若给人看见,亦是十分不妥,于是竟在原地呆住了。不幸中之大幸,虽脸如熟蟹,在黑暗中却不大显。
“小相公方才可是在用功?”书苑见他尴尬,索性自己找了话说。
“晚生……晚生锻炼了筋骨,在看月亮。”谢宣答。
“月亮有啥好看?”书苑咕哝,心里却转了个弯,“你既看月亮,怎么知道山子上是东家?”
谢宣呆站着不答,书苑不理他,又三两下登到山子顶上去了。她坐在山顶,两手托着腮,胡思乱想了半刻,低头却见那谢宣仍是呆挺挺站在山子下头。
“你尽站在这里作啥?”
“晚生怕东家再掉下来。”
书苑一点就透,知道呆头书生必定是想起了孟夫子不可“逾东家墙”
《孟子·告子下》“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孟子意思是礼教比美色重要,即使逾墙可得东邻女为妻,也不可为。
的教诲。幸好那封园门的泥瓦匠这几日不得闲,书苑一笑,自山子上跳下来,去寻园门钥匙去了。
书苑寻了钥匙回来,谢宣正仰头望着天上月亮,兴许是月光的缘故,他素日的呆气少了几分,竟有了些孤独感伤的神色。
铜锁咔嗒响了一声,花园门打开了。谢宣回过神来,书苑却已不知何处去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