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啸花轩笔记 » 第十二章命薄兰闺人自缢情牵画谱女成缘

第十二章命薄兰闺人自缢情牵画谱女成缘(1 / 1)

自从月夜遇呆鹅,书苑就不大去书局里了,每日不过让虎啸往来传话,搬运些清样文书。虎啸聪明有限,书苑借着虎啸管理书局,多了些雾里看花的朦胧,反倒宽心了几分。

书苑不去书局里,那呆头书生谢宣反倒是不怎么回家了。谢宣每日坐在书局堂屋里,不是埋头校书,就是埋头苦读。苦读成效不知如何,校书上却频出差错,饶是掌柜宽厚,也不免责备了他几句。

“莫不是我们说那谢小相公坏话,教他听去了!?”虎啸龙吟担忧不已,只怕坏了自家大小姐一桩姻缘。姨娘倒是稳坐钓鱼台,神清气爽,一副志在必得态度。

这一日虎啸自书局回来,又搬回些书画给书苑过目,当中有些是宁、杭等地书局委托啸花轩在苏州代售的,有些是大名士自掏腰包要书局刊印的,还有些杂项,大多是文人毛遂自荐,希望书局参股发行的。

前两者无甚好看,唯独这第三者需要细细甄别。书苑潦草翻下来,也未看得一两本出色的,正当厌烦时,却被一册草虫画谱手稿吸引了目光,这手稿并不艰深,不过是向读者传授些草虫写生的要领,可就这几个简洁示例,却格外灵动,竟有些名画家寒山女史的风格。<

书苑忙开了书架背后一只樟木箱子,自当中小心取出一个黄绢包裹的纸轴,展开正是寒山兰闺画史真迹。书苑将那画谱的笔法与真迹对照,的确骨骼同一、气韵相当,说是一人所作也不过分。

书苑心中疑惑,放下画轴,就忙唤虎啸打点轿子去书局里,方一踏进书局,连寒暄都来不及,便向掌柜问:“寒山女史已谢世,这画谱却是什么人作的?”

掌柜并未看出画谱出奇之处,略翻了一翻,答:“上月一个丫头送来的,说是她家主人有书想请书局刊印,只是始终未付定金,我们便搁下了。”

“上月?!”书苑发急,一面将画谱中体现寒山女史风格之处一一指出,一面道,“撰写这画谱的人,不是寒山女史本人,就是与她极有渊源的。不要说定金,便是让我两手现捧了银子给她,我也心甘情愿!你们哪能搁下?一个月辰光,怕是让别家书局占了先!那送书人可留下住处了?”

“住处……”掌柜稍有不满,似觉书苑有些小题大做,在簿册里翻找许久,才找到记录。地址是城外一处寺院,主人却不知官衔,不知男女,只留了一个姓氏。书苑火急火燎,一面令账房写拜客帖子,一面自己在柜上提了一注银子,就要坐轿子出城。

“大小姐,不得了,这时辰出城?来不及回来的!”掌柜不及劝阻,忙向后面埋头校书的谢宣道,“你后生脚程快,还不快跟上看着!?”

谢宣早听得动静,不待掌柜吩咐便三两步向书苑方才轿子方向追去了。

书苑只怕旁人占先,给轿夫塞足了钱催其快走。正是江南黄梅天,郁热潮湿,待谢宣赶上轿子,不止是他和两个轿夫大汗淋漓,就连坐在轿中的书苑也频频以手帕揩着面容。

书苑以帕子小心按了按鼻尖,隔着轿帘偷觑了一眼,只见那谢宣汗水交颐,却还极在乎读书人的仪容端整,一面走着,一面将头巾扶正,却不想出门时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一抬手却是在面上划了一道墨痕。

书苑噗嗤一笑,忙将轿帘放下。她方才还急火攻心,此时见了谢宣狼狈辛苦,不知为何,心里反倒有些高兴起来了。

仿佛是谢宣的狼狈还不够似的,轿子出了盘门,天上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两个轿夫自然是欢喜这一点清凉,只是苦了谢宣,也不知道该护着衣裳,还是护着脸面。

“呆子,黄梅天出来,可好不带伞呀?”书苑自轿帘下递过一柄油纸伞,本想再递手帕令他揩一揩面,却想起自家方才用过,只好作罢。

谢宣听命撑了伞,讷讷许久,最后不过说了个“多谢东家”。

轿子又过一重河桥,终于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门前。谢宣拿了帖子,向山门上叩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沙弥点了点头,便向内通传去了。

书苑自轿子里出来,谢宣在落轿子的门厅里呆立着,各自有些不知所措。从前谢宣也常常护送她的轿子,却是与虎啸一道,从没有这样两人相对的时刻,更何况还是两个人一道到庙里来。书苑虽是对所谓男女大防不甚在意,此时也很有些不好意思。

“你去向庙里小和尚要盆水呀。”书苑小声提醒,“不然人家当你是犯人刺了面,平白吓煞人。”

谢宣如梦初醒,正要去打水洗面,后边禅房里却喧嚷起来了。两人相对看了一眼,书苑忽有些不详预感,暗叫一声“不妙”,就向后边禅房奔去,谢宣无法,只好跟紧了她。

那一间禅房开着,雪洞似的无几件陈设,一个女子倒在当中地上,脸色如死,颈子里一条裙带,显然是被方才来通传的小沙弥救了下来。此时那小沙弥已取来一盏热汤,书苑忙上前将那女子扶起,助小沙弥将热汤送入女子喉中,又前后拍抚心口,众僧听得女子喉头格格有声,方如释重负道:“好了,活了!”

那女子缓缓张开眼睛,见仍是在禅房之中,知道求死不成,一言不发,只是眼泪空流。

书苑搀扶她去禅房床上坐定,待她呼吸平稳,面色好转,才说了自家来历,又婉转问她先前遭遇。

“原来那丫头将书送到了?”那女子听书苑与谢宣是书局中人,眼里有了些光,“她是我的陪嫁侍婢,那日携了书稿去苏州城为我寄售,便一去不返。我自家无力去寻,每日在此煎熬,也不知她究竟是遭遇不测,还是与人私逃……”说着又低头饮泪,不再开口了。

书苑见状,知道她必定有十分难处,也不催促。谢宣倒乖觉,不声不响,一早请小沙弥备了暖身的姜茶与几样素点心送来,又同众沙弥悄然退散了。

“你好心搭救,我原是该感激,只是……我如今尊严扫地,实无面目再苟活于世。”

书苑静静坐着,带着些适度的关切神情,示意自己洗耳恭听,绝不轻易以一己好恶断他人是非。

女子苦笑,又沉默半晌,才将原委一一道明。原来她正是寒山女史的女儿赵蕴真。寒山女史以丹青冠绝江南,她自幼于母亲膝下学画,也学得几分风骨。自双亲故去后,她便寄托伯父门下度日,然而伯父伯母悭吝,侵占了她大半嫁资,夫家马氏亦极重利浅薄。

她自成婚以来,备受蹉磨,终于不堪虐待,与婢女避难,却反被夫家诬陷与人卷产私逃。她孤身在外,财产全被吞没,只好令婢女将她素日所作画谱拿去苏州城各大书局寻求机遇,未想得婢女一去不归。她不想自家分明出身仕宦之家,只因所遇非人,竟落得声名尽毁、走投无路。她灰心至极,遂生死意,却意外被前来通传的小沙弥所救。

“世上竟有那等卑鄙之人!”书苑怒填胸臆,恨不得立刻请人写状子去告那赵家伯父与马氏全族,又恨掌柜眼拙,险些误了蕴真一条性命,跌脚叹息不已,“只怪我,若我这些时日勤勉尽责些,也不教你受这些罪了!”

叹息过,书苑又重申了来意,说愿预付全部书款,想请蕴真将那画谱做成一整辑,托给啸花轩书局刊售。

“我受周小姐搭救,报答还来不及,如何可收钱的?”蕴真忙推拒。

“哪里!得赵女史托付文墨,是啸花轩有幸。”书苑心里已经在盘算画谱的装帧。

书苑坚令蕴真收下书款,蕴真坚拒,正相让时,蕴真腹中却辘辘响起来了,两人不由会心大笑。

“阿堵物过后再提,不如眼下吃些好茶。”书苑知晓蕴真打消了自绝性命的念头,心头喜悦,斟了两杯茶,将方才小沙弥送来的茶点取了一块递在蕴真手里。

此时天色将晚,赶回城中已来不及,书苑索性也在禅院中住下。蕴真方才说了自家身世,书苑也将父亲故去、自己接手书局前后诸事细细说给蕴真,两人相见恨晚,引为知己,晤谈一夜,却是连枕头都未沾一沾。

“周小妹潇洒天然,是剑胆琴心。”蕴真赞叹。

书苑脸色一红,却笑:“赵姐姐才是丹青独绝,才华无双。我虽不才,如今得赵姐姐为知音,若我不能教姐姐誉满江南,就是我大大辜负了!”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