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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旧翰林遇病开天窗新才子出奇补墨卷(1 / 2)

“敢问周女史是否住在此处啊?”一个纨绔模样的男子叩了叩周家的大门,涎着脸问来开门的龙吟。

“不晓得!不曾见!”龙吟气冲冲地把门撞上,向一旁虎啸道:“不知怎的,今天尽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闲晃,‘周女史’、‘周先生’的来找。先头第一个,我说小姐不在,他还涎皮赖脸的不走,又问几时回来,我们哪里认得他?”

虎啸亦觉奇怪,挠着头巾道:“许是书局里的事寻我们小姐的?”

龙吟不屑道:“书局里的事自去书局寻掌柜的,寻到我们家里又做什么!别是什么坏勾当里的。”龙吟想了想,又道:“还是你去书局里看看,不要有什么事。”

虎啸半个时辰前才护送书苑到了书局,方想回到家里躲个懒,只好强打了精神再跑一趟。虎啸隔着门缝望了一望,见那几个不三不四的恶少仍然是在街头张望,刻意多了个心眼,从角门里走了出去。

虎啸到得书局门口,却见伙计正气冲冲地提着一桶水刷洗着书局大门和两边的楹柱,便问道:“哥,这又不是大节,你将这门洗刷得这么整洁作甚?”

小伙计鼓着嘴不语,许久才拿出些红色的纸笺给虎啸看。这纸笺和报喜的帖子差不多,却又皱又破,显然是从书局的大门上喷了水揭下来的。

“苏州……苏州某某巷某号周书苑女史诗文待教。”虎啸读了,十分不解,“哥,这是个什么?”

伙计仍是气鼓鼓的,片刻才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于是将前后因果娓娓道来。

原来江南地区富庶,近年来有了一类专靠交际应酬吃饭的女子,虽是送往迎来的营生,却不寄身娼馆,而是在自家门首和巷头贴出些“诗文待教”的招牌来,引人上门结交。

不知有什么人,趁着夜里用浆糊给书局大门和周家的街口都贴了许多红纸条子,到了清晨伙计开门的时候才发觉,纸条却早已粘得结实了,用水刷洗还揭不干净。

怪不得今日家门前许多龌龊人物!虎啸闻言气得面色紫涨,愤愤摔起手来:“什么下作人,做出这等事!”

“谁不说呢。”伙计努了努嘴,仍旧细心洗刷起来。

虎啸进到书局内,却见书苑正铁青着一张脸。掌柜也摊着手,似乎十分为难。虎啸不知如何周旋,便在旁袖手旁观,却发现两人发愁的并非是门口被人贴了条子的事。

“世叔,我们既是已许了其他书局,怎么好轻易抵赖?况且我们还放着三百两定约银子在供纸供墨的人家,如今书不出了,你是要我把这些银子也白白送了人?”

掌柜仍是摊手为难:“苏州现能选文章的叫得座的名士,只得二三位。还多是和书坊有死约、不能给别家选书的。就这一位李老翰林,也还是看在先尊历年交情的份上,才答应每年给我们选一集文章。没奈何他中了风,如今连坐都坐不起来,更不要说选文章了。我们既没了人选文,如何刊印得出书来?”

虎啸听得没有头绪,转头问一旁的谢宣,谢宣便悄声与他讲解。

原来当今世道科考为重,连最贫穷的人家略有心气的都要看些八股文章。有些精通科考的文士,便专门做起历年会试、乡试文章选评来。这类选评集卷若做得好,销量胜过李白杜甫,极是一桩大财源。

啸花轩书坊历年请的,都是苏州府的一位鼎鼎有名的老翰林李前壮。可这李老翰林突然病倒,交不出书稿来,眼看着书局给上家的银子要罚没,还要赔偿下家的损失。

如今周举人没了,主选人倒了,书苑是个没功名的女儿家,掌柜又是个不第的生意人,书局众人吵了一阵,只是束手无策。

“依我看,我们不妨就放过这一集去吧。”掌柜叹了口气,“那几家供墨的人家是我们的老相识,我去说一说,多少讨回些定钱来罢了。”

书苑不依:“不只是银子的干系,我们开了这一年的天窗,全苏州的人都知晓啸花轩选不出文章了,定要教同行和主顾们耻笑了去。往后我们再选起来,谁还看得上啸花轩的招牌呢?”<

“没有主选哪里来的文章?大小姐,我知晓你是忧心啸花轩的声誉。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大小姐也是要明白!”

掌柜力主放弃,书苑坚持不许,二人针锋相对,谢宣在旁涨红了脸,不时讷讷,似是待插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请问可有一位周书苑女史在此啊?”又有一名不三不四无赖来门口窥探。

“滚滚滚!”伙计擦了几个时辰的大门,怒气正盛,当即将一盆子水泼到那人脚下,口中骂道:“哪里来的腌臢种子,在这里瞎三话四,不要面孔!”

“你不说便罢,污我的鞋作甚!”无赖跳起脚来,“我这一双新作的粉底皂靴,也值一两银子!”

“呸,我看你这个下作胚也不值一两银子!”书苑家的小伙计脾气十分呛辣,当即又和门口的无赖争吵起来。书苑和掌柜仍在争辩。谢宣正愁无处出力,见门口喧嚷,便鼓足了勇气前去摆平。

“敢问这位朋友要寻哪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

“便是寻周书苑女史,交个朋友。”无赖挤眉弄眼,隔着书局的屏风向内张望。

“我便是。”谢宣鼓起胸脯答道。

无赖瞪大双眼:“女史么!你是什么女史?你混说什么。”

“正是在下。”谢宣信口胡诹,“我们东洋来的,名字长些,写作天朝文字正好是‘周书苑女史’,那街口交朋友的帖子,便是在下写的。”

无赖被谢宣的一通乱扯搞得一头雾水,见此处是书局门面,的确不像是可寻相好的处所,可见谢宣容貌俊秀,分明是个天朝书生,不像是那东洋倭人,又心存疑惑。

谢宣见仍未打消无赖的念头,便摆出一副鬼鬼祟祟的神色,小声说道:“朋友可信教吗?在下写了帖子,就是要广交教友,讲一讲真主的道理。”

无赖忙摆手,心想,我道苏州学士街里怎么就来了个新开张的粉头,原是教门传道的陷阱!官府向来讲得明白,只有孔孟才是正途,若是信了海上蛮夷的教门,信那天父真主,不要了父母君上,那便是十八代祖宗都不认的罪人,死了也要在油锅里炸上七道,那是万万不成的。

险些上了一个恶当!无赖这么想着,忙板了面孔道:“打扰打扰,想必是我记错了罢。”接着回头便走。

无赖越走,谢宣越殷切,高呼:“朋友且坐,用用点心!”听得谢宣的殷切招呼,无赖走得更快,霎时间转过街口没了踪影。

“谢相公这是什么手段!”一旁的小伙计和虎啸憋得十分辛苦,见那无赖走了,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书苑此时也暂停了和掌柜的争辩,笑吟吟地踱过来,道:“我竟不知道你才是周书苑女史。”

谢宣笑道:“这些无赖最怕官府,我唬他一唬,不愁他不走。我再来几次,他们知道有个教门在此处,便再不来打搅了。”

书苑又笑,道:“罢了罢了,别真教官府捉了你去拷打。”

“怕他怎的,来了我只不认罢了。我是官学里记了名字的孔孟学生,哪里就是教门了?”

书苑又笑。虽是笑,心中仍是担忧着选文章的事,不过半刻脸色就又暗了下来。

谢宣见掌柜和书苑各自沉默,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掌柜、东家,晚生得罪。关于选文章一事,晚生有个主意。”

书苑的脸色明亮起来:“谢相公在苏州可有认识的选书人吗?”她一开口问,就觉得希望渺茫,谢宣当日在苏州城内走投无路,穷得一日只吃得起一根小黄鱼,怎么像是认得大名士的人物?

“可惜没有。不过选书一事,无非是说出文章为何中、为何不中的道理来。”

“小相公的意思是?”

“晚生以为,我们既然选不出中的文章,那不如选一集不中文章罢了。”

掌柜不以为然,道:“天下人买集卷,都是要为了学习好文章的长处,哪有专看不中文章的!”

书苑却明白了谢宣的意思,抚掌道:“这倒妙。学会了万千不中的道理,岂不是只好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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