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逢佳节书局开薪水救书生东家解锦囊(1 / 1)
话说书苑使计谋暂退了夺产的三叔一家,一时风平浪静。姨娘每日听书苑的吩咐在后院假装养胎,书苑每三五日便大张旗鼓地请蒋大夫上门看诊,人参茯苓诸类滋补的药材流水一般地买,小厮更是每日鲥鱼烧鹅蹄膀并各色新鲜菜蔬采买不绝。众街坊见书苑对庶母这等上心,皆称赞书苑心地纯善,是个难得的好女娘。
可书苑心下明白,这般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总是要找到个孩子断绝了三叔的念头,于是托了素日卖花卖粉的赵家姆,在苏州附近找现怀着身子、届时愿做奶娘的妇人。可寻奶娘也就罢了,若不是十分贫困人家,旁人如何就愿意割舍自家足月的孩子?生下孩子来又怎么保得准是男孩?若是让堂叔一家发觉,在苏州府衙告她一个“私立旁姓嗣子,侵吞家财”的罪名,又当如何?书苑昼思夜想,想不出主意来,直急得唇边起泡,脚步虚浮,托蒋大夫开了许多清心降火的方子才好些。
家事难办,书局更是费心。虽说吴大掌柜在众人面前表了态,认了书苑作新当家,可到底当书苑年轻,不免有几分轻视意思。掌柜如此,其余人等态度可知。书苑接过手来,当真是七歪八倒,无有头绪。
手下兵将不听使唤,眼下又赶上大节
所谓大节对账,乃是苏州生意人家惯例,每年春节、端午、中秋三节算账,一头收主顾款项,一头与货商结账。
对账,当真把个书苑折磨得首如飞蓬,十八岁妙龄女儿日日熬得如乌眼鸡似的,不傅粉时脸就如蜡渣儿一般黄。
“烦人得很,书局倒是个体面书局。”新任大东家书苑气鼓鼓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门面。
啸花轩书局坐落在苏州城内学士街上,门首两溜羊角花灯,照着左右写得飘飘洒洒的一对木头楹联:“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观花”。门面不甚轩敞,左右不过三个开间,四周却尽悬着名人书画,陈设有珍玩古器,极是精巧。过了门面,往里是一进院子,院门树着瘦骨嶙峋一尊太湖石。左手边是一间书房,右手一面雪白的粉墙前植着一棵松树,其后是招待贵客的茶轩,对面正房一大间堂屋敞亮,便是匠人们刻版排字装裱的所在。<
书苑结了轿子钱,进得书局,书局内小厮正打扫揩抹,有二三客人正随心浏览,见了书苑知是女东家,便微笑寒暄,书苑也一一致意,唯墙角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高个子书生捧着一卷书看得入迷,书苑一时并未留意,便向内走去。
“大小姐。”掌柜远迎问候。
书苑忙回礼:“世叔打扰打扰。”
伙计在旁忙掇过一把花梨木交椅来,取过给书苑留的茶碗,就要去斜对街锦福茶坊里点一道人参红枣果仁泡茶来。
“罢了罢了,”书苑忙摇手笑道,“劳烦你与我沏些茉莉香片便好。我是吃过饭来的,茶汤浓浓的,吃了头都发昏。”
小伙计依言沏过茉莉来,书苑捧着茶杯在交椅上坐定,环顾四周,见伙计们都歇了手脚,账房铺着账簿算盘,知晓今日是给伙计们开销薪水,便也在旁留心。
“客官,且让一让!不是小的说,一两日也就罢了,你连着三五日辰光竟在我们书局里又是用点心又是白看书,十分不好意思,我们哪能做得生意?”小厮本是手里持着尘拂上下打扫,偏那书生站在角落看得痴了,任是小厮左右示意也不动一动。这小厮是个十分快嘴的,眼看就要和书生争执起来。
那书生看似埋头看书,其实嘴里正含着一块酥点心,此时被人揪扯住,不由得涨红了脸十分难堪。“晚生何曾!?……哪有……”
“还说没有,你昨日便在此逗留了一日,从我们书局开门蹲到日落,用了两壶茶,吃了三顿点心!”
“你这说什么话!”书苑原本看着账房给伙计开销薪水,听得吵闹,忙出面制止:“我们书局既开了门,供了茶点,就是许人来此消遣的,哪有你这般待客的?”
书苑正要令小厮向那书生道歉,书生抬起头来,书苑却是呆了一呆,心里打起小鼓来——纵然书苑对男子之美无甚研究,也发觉这点心贼委实不丑。落魄是十二分落魄,貌竟也是十二分貌,比那画里画的也不差什么。
书苑一时呆住,那书生于是竟也呆住了。
“小厮鲁莽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掌柜这才从后边书房赶来,救两人于水火,将那书生请到后头茶轩内详谈。
书生不好意思正视书苑,只是深拜道:“晚生谢宣多谢东家娘子和掌柜仗义相助。”
书苑听了便有些不快神色,掌柜忙解释:“这便是我们东家,哪里是东家娘子。”
“失敬,失敬,晚生失敬。”书生发窘,口中连道“失敬”不绝。
书苑平素大方,此时难得有两分羞怯,可这书生满口只是“失敬”,倒把书苑又逗笑了。书苑这一笑不得了,那书生更是窘极,面红过耳,头几乎埋在地里。
掌柜在旁问道:“伙计此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只是,这位小相公这几日一直逗留敝处,可是有什么难处?”
书生垂着头讷讷半晌,才说出原委来。原来他是来苏州府学备考进学的秀才,就借住在附近庙中。没想到书童生了歹心,卷资奔逃,他全部盘缠皆被偷尽,连一卷铺盖都未剩下。他在苏州举目无亲,近几日结不出庙里的茶饭钱,又没有回乡的盘缠,万般为难时路过书局,想着进来看看文章打发腹中饥馁,却发现此地茶点慷慨,索性借此果腹。
掌柜闻言笑叹道:“难得难得,这位小相公腹中饥饿,不寻茶楼酒肆,却寻文章果腹,实是难得。”
书生虽窘迫到极处,却不似十分迂腐的人,闻言反而爽朗憨笑起来。
他一笑,书苑也忍不住笑。于是书生那笑又变作了窘。
掌柜自己苦读半生不曾高中,也是半个读书人,见读书人落魄,有些物伤其类,便自作主张道:“我们书局眼下正缺一位校勘,既然这位小相公与我们书局有缘,不妨权且在敝处安身,从容备考,他日小相公高中,我们书局自然也是面上有光。东家说可是啊?”
书苑正出神,满心眼里尽是些“荆钗布裙不掩天姿国色”,此时掌柜问话,忙回过神来,强作严肃道:“是,正是。”
书苑心里嘀咕起来,不愧是大掌柜,做事就是周全——若是直言资助,读书人面薄怕是不肯,若是书苑自家开口,又多有不妥。如今掌柜婉转聘他做校勘,正解了各方的心结。
书生推辞再三,见掌柜意思坚决,终于拱手深拜:“晚生受此大恩,无以为报。”
掌柜忙摇手:“小相公肯屈尊任我们的校勘,才是解了啸花轩的燃眉之急,何须言报!”
苏州城柴米昂贵,居大不易,合适的房舍一时难寻,谢宣就在书局安顿了下来,日间订正书稿,晚间就在书局堂屋里支一小榻休息。掌柜顾惜他是要进学的人,只派他半天差事,谢宣为人诚恳,功课之余仍是常常做满一日的事。书苑见他生活艰苦,也不时遣了虎啸来周济照应,稍假时日,便也渐渐熟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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