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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1 / 2)

◎旖旖缱绻的蓝桥·一◎

景氏宅邸里,景氏二小姐景禾臻正垂目看着手机,神情缥缈莫测,似是出神似是困惑。

那封公告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古怪起来,爷爷奶奶三缄其口,父亲母亲避重就轻,姐姐叫她一边玩去,弟弟把自己奉献给了公司神龙不见尾,都发生了什么呀?她以为好事将近,怎么突然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呢?<

联系人列表里躺着那人的头像,思虑再三时,楼下传来一阵动静。景禾臻问了问,说是两位先生回来了,少爷也即刻便到。

宋竟伊路过看她这鬼祟模样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不要去吵他们谈事,知道了么?”

这孩子,都是当阿姨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被抓包的景禾臻听罢矫揉造作地摆出一个优雅姿势,掐着嗓子做小伏低,“是,母亲。”

宋竟伊破功一笑,摇摇头走了。

待人走远,又等到景不渝也到了,景禾臻屁股一抬,蹑手蹑脚摸到他们谈话的小花厅外。小花厅虽是半开放空间,但主人家基本到齐,佣人都避得远远的以免听到什么。

她缩在一扇屏风后的沙发里尖起耳朵,开场先说了一通生意上的事,景禾臻正似懂非懂,便听到自家弟弟的声音响起。

“凯英科执行总裁辞职,寰盛实验室文件泄露,吉网车队研发转向——亚特伦至此几乎同时完成了基因数据银行建设,全球疫苗运输网搭建,以及脑机接口临床试验网。父亲,如今英国陆氏确实为自己争到了一把交椅,既然您如此看重,景氏不如敞开大门迎为上宾,还需要谈什么。”

听着儿子平薄的语气,景启仁沉默了一会儿。自古以来,男人的竞争意识投射在方方面面,自己的这个决定无可厚非,但的确不够考虑一个未来继承人的心情。

寰盛九眬控制了东南亚地区的新能源网络与数字支付体系,凯英科与荣腾国际则垄断了基因编辑供应链与冷链数据池,然而这些都被亚特伦在前期异动中埋伏了“黄金底线”——只要想,收割的镰刀随时可以斩下,英国陆氏已然势不可当。

但亚特伦的野心不在于此,而是挥舞着技术达尔文主义的旗帜将两大商业体纳入医疗生态系统,最终实际控制了73%的亚洲冷链仓储、58%的消费者基因数据、91%的全球药用植物专利。

直白地讲,英国陆氏花了这半年多的时间,通过咨询公司对产业格局的隐性影响一举打碎了国内的固有商业舆图——彻底上桌了,上的还是主桌。他们不仅蚕食掉了多个产业头部企业的金色股份,还利用这些头部企业的实力为自己的亚特伦提供核心数据,尽管不为公众所熟知,在业内却无疑已成为足以呼风唤雨的无冕之王。

冰山,已成。

没有在景氏身上开刀反倒主张联盟,不知是幸还是钝刀子割肉,合作达成,却不得不提防。

“小渝,你还在怪我们,所以连家都不愿意回。”景启仁有意袒露出脆弱,慨叹一声,“可是我不得不考虑家族,考虑公司,就是再来一次爸爸也还是会这么做。”

景禾臻正对景不渝话中的玩讽感到惊讶,听到这里更加糊涂——怪什么?做什么?

她小心凑近一点,几人的脸在屏风后模糊成暗色,好像给每一个人都戴上了隐隐约约却实打实存在的面具。除了爸爸和弟弟,其余人仍是一言不发,气氛差到景禾臻大气不敢出。

男人被景家成员齐齐注视着,分明不是刻意的座次,却俨然成了一种对峙的态势,像是企图用这种扶老携弱的合围压过一头。景不渝的视线一一扫过每一张面孔,为自己曾觉得拥有一份难能可贵的亲缘而感到荒唐。

他轻笑一声,“那么各位,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保证吗?想要亲口听到我承诺放弃什桉,不要再与陆氏争锋相对,不要再做你们不允许的事以大局为重——父亲,有时我也不禁在想,是不是只有当我不再是景家人,拥有自由爱一个人的权力才不会成了一种奢望。”

什桉没有选择他,他知道,可是自己也无法原谅这样的景家人。直到现在,他总算接受了,他过往所那样珍重、想要让她也悉心感受的,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一种美好的向往,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精美躯壳。

他感到厌怒,感到愤耻,感到自己的理智快要脱缰,却发不出呐喊与斥责。

强势如董欣桐,在无懈可击的事实证据摆在眼前时,她不会恶意篡改或编造。

恣意妄为的陆判,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打磨利爪,伏脉千里。

审慎严苛的陆家,会因为认可而推翻自己,对一个曾经想要挑战他们的女孩摒除成见,前事尽泯。

而亲情至上的景家,最终却因为利益让渡家人幸福的权利。

看似令行禁止的他,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可以和不可以,只有不断地量化那些可控与不可控因素,通过决策来实现利润的最大化。没有人会告诉他答案,只有收益远远高于要付出的代价时,那么答案是可以。但当这笔账放到喜欢的人身上时,景家人就算得比他清。

衬衫包裹着刚健有力的男性身躯,西装马甲掩藏了肌肉的力量感,袖箍缚敛锐气又勾勒张力,领带推到顶端,像具备熔断机制的危险程序,是以他总是看起来温和,却手腕强干狠辣。因为爱一个人而无视法度、操纵资本,可以面面俱到,也可以助纣为虐。所有人都可以变,唯独他不能变,不被允许变。

都以为他应付裕如高枕无忧,谁又能想到这种期望是一种惩罚。

又有谁能想到,他们毫无抵抗的准许与接纳,其实只是一个他表现良好的奖励。一旦算起了账数字不尽如人意,奖励就会收回。

每个人都不会只有看到的那一面,他也一样。那么自己被这样对待时,他又该如何自恃受害者一般地去指责呢?

重要的是结果。语带机锋,铭心镂骨,只会让他显得像个讨要糖果未果的孩童,任性而已。

景启仁看着站立着的男人,目光悲悯而谆谆,“小渝,你而立了,不是二十岁。我们也老了,不能一直保护你,该由你来保护这个家了。”

“保护……”

像听到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一样,男人的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眉宇却皱起一道隐痛的波纹,侧目望来,“煞费苦心将我的痛苦为你们所用,是保护吗?”

他的目光那样轻,虚无得没有了可去之处,眼底的一线眸光像是蝴蝶的翅膀,带着鳞粉微微地颤,不动声色的破碎永恒地镂刻在了那里,摇摇欲坠,深重得令人恻然。争论没有意义,他只是在捍卫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连同新伤无以复加的痛楚,呼吸都能牵动神经深处溃败的疮痍,震得他喘息不能,意识都要模糊。

气势汹汹的指责和攻讦,像一张巨网沉闷压下。他能运筹决胜之中,却又无时不刻不自缚于这一方天地,权力来自于此,慷慨也来自于此,镣铐从没被摘下。

“你的担子,你的责任,你的义务,都要为了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丢掉吗?!你生来就享受了别人所没有的,到得如今你跟我说宁愿不要这些?”景德茂的眼中迸出厉光,斥责声如雷贯耳,“小渝,只有你不能说这种话,因为这是对那么多挣扎于生计之人的羞辱,是对我们世世代代奋斗至此的景家人的侮辱!得到了才说不要,这是最无知可笑的行径!”

一而再,再而三。

原来他们也心明如镜啊。

字字如锥,像尖冷的钢刀从胸口剖向腰腹,准确地寸寸切割开他的皮肉、骨骼,露出被包裹着的柔软脏腑,寒凉的气息挤进身体的每一条孔隙,几乎快要将景不渝冻住。

抵御得了一切不怀好意的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受景家人挞伐——景不渝,你要背得起这姓氏啊,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昏头,不要重蹈覆辙。冷玉般的脸容如霜,淡漠封缄失所,双肩依然如一具无坚不摧的盔甲,却压弯了男人的膝盖,缓慢的,如大厦倾颓般顿在坚冷的砖面。

他被什么压弯了呢?又是为了什么跪地呢?气管与动脉在身体深处发出嘶嚎,是在冲刷什么呢?或是挣脱什么呢?他们明白吗?不过,都不重要了。

单膝萎顿,是矫饰的血缘无言的陨落,而后双膝落地,西裤在大腿上绷紧,背脊仍昂昂挺立着,双臂垂下,脸上甚至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轻嘲——景禾臻好似看到了一个男人肩上沉重的锁链犹如雪崩般轰然泻下,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景德茂的手杖矍然柱地,横眉疾视,“不渝!”

景奶奶、宋竟伊露出惊慌与不忍的神色,景启仁垂下眼帘。

男人充耳不闻。他像风浪中屹立的船帆一样挺直着脊梁,他的根骨,他的骄傲,他的航向都在,可是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渴望,他的彼岸。沉默的一跪,笔直的一跪,绝然的一跪,跪这暮气沉沉的樊笼,跪这求全责备的血胤,跪这自我解嘲的斩截,跪他再也不会许下的慈悲。从此往后,青松巍峨,一步一步,再不折腰,再不,回头。

景禾臻紧抿住唇瓣,景不渝大步离去的背影在她眼中渐成一团晕染开的淡痕,她抬袖按住眼角,不让泪水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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