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1 / 1)
◎悬悬在我的恋念·九◎
盖好被子纯躺着,什桉坚决不要被一个火炉包围,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说:“我也有事问你。”
陆判停下小动作,知道躲不过去了。
“保险单,在你那里吧。”
肯定的语气。
他承认,“是,和信放在一起。”
乍然知晓江月这为计深远的拳拳之爱,他都动容,无法想象什桉那时如果知道她的母亲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并打算用自己的死给女儿带去一份不菲的保障时,会不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止如此,她连女儿当下绝不会接受这份保单也预料在内。
“嗯,妈妈相信你。”
她刚过世的时候时机还不成熟,她没有自保的能力,没有能力接受这样的临终“礼物”,甚至可能没有能力守住这笔生命的馈赠。所以一切都交到了她所接纳的、已然视为女儿可以托付之人的少年手中——假使他们真的还能有未来,那么有他在身边,所有的痛苦和难捱,总会有淡去的那一天。
“什桉。”
“嗯?”
男人的气息一下子偎近,不容拒绝地将她揽入自己的臂膀之内,“睡吧,不要自己硬撑。”
什桉的眉头猛地一聚又松开,快得像是错觉,她紧闭着眼,良久之后,埋进男人的肩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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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虽结束了,但是还有很多后续事宜及文件要经手过目,包括庞稻水坝沉尸案的立案再审、刘建的审理,以及对相关公职人员的追责审查。什桉在检察院、公安局和办公室三地间来回打转。
所有捐赠者后台的进度显示为物资采购中。
因为官网上曾将所有塞镇需要的物资及大致的价值罗列出来,可供捐赠者参考,因此有很多供应商企业想方设法找上门来寻求合作。但事关重大,最终还是通过那一沓名片里的朋友们拿到了不错的价格,采购单大致敲定后,什桉就要择日出发去美国,提前把进法辛肯的路线申请下来。
她去总局走余下的手续,接待她的警察全程态度热忱周到,陪同办完手续后还送她出来,正当她要离开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两声“李小姐”——回过头,见一个眼生的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官朝她小步跑来,站定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李什桉小姐,您好!”
年纪太轻了,浑身的朝气、精神焕发的面貌,就算不看警衔也能笃定为新人。
“您好。”什桉讶然地看着他,“是我有程序遗漏了吗?”
年轻警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冒昧了,我是负责庞稻水坝沉尸案的刑警高凌劲,警号……”他一股脑介绍完自己,“不瞒您说,悬案积案是难度最高的,我的同事们都不愿意接这活儿,但是我寻思着您一个女生都能啃下来这硬茬儿,凭什么大男人不行?反正我一没背景二没财产,什么也不怕!”
高警官摸了摸后脑勺,又立正了,对她肃容道:“通过对当年相关经手人员的问询,得知曹宇威的纪律问题当时已进入组织观察,他早前便没了头衔,沉尸案是他任内的最后一件,也是因此他才选择铤而走险,得手后借病退辞去职务。”
什桉平静地听着,目光认真而专注。
“只是想和您说几句话。”高警官白净的面皮上有些红,“李小姐,请您放心,就算过去几年、几十年,还是有证据会说话的!我会尽我所能追查这起案子,一定将杀害无辜的真凶缉拿归案——请您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失去信心。或许吧,这个世界并不是无可挑剔的,但我相信它仍存在着许多为工作奉献、为人民福祉而奋斗的人,他们才是构成这芸芸众生的大多数,是凝聚这时代脉搏不可缺少的血液,就如您一般。”
“李小姐,衷心祝愿您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高警官热忱道白,将自己的电话留下后便大步离开,留下一个意气昂扬一如他发言的铮铮背影。
薄薄的卡片承载起真诚的诺言和祝福,指尖摩挲了下,什桉微微一笑。
走出警局,什桉正要上车,余光里陡然冲过来一个人影,嗓门很大:“李小姐,请问你发起塞斯塔纳公益援助项目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要聚集在你父亲案件中对你产生同情的人的力量,借此来提升自己身上的名人效应吗?你还没毕业吧?听说你的导师麦克格鲁教授已正式向学院提出聘用你的申请,一旦通过你将成为学院史上最年轻的华裔副教授,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收音和录制机器几乎怼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什桉下意识伸手遮挡,然而对方是个大体重男性,距离过近很难再重新拉开——就在她想办法脱身时,斜刺里擎出一条精悍的手臂,轻轻松松将那个不打招呼便堵上来的记者隔开几步远。
“许杨。”什桉提醒他点到即止。
如今自媒体时代,实时记录是十分有利的自卫方式,只是这年头却有被有心人滥用之嫌。不单要谨防举着摄像头的无理声高,还要谨防移花接木恶意剪辑,很多街边路采的受访者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被放到了什么议题下煽动对立。
什桉自己也做过采访工作,这种架势一上来就不是想真正听你观点的,只是想要挑起冲突本身,至于她出口的话,玩拼字游戏够用了。而且她现在的确被划出了一般公众的范畴,一言一行都充满了发散空间,想沉下心来做事不宜一味闭门造车,也不宜过分露面,度很重要。
有许杨帮忙,什桉无意与对方周旋,可那人显然不肯无功而返,整个人挂在许杨的胳膊上向前探,极力将设备往前送,很有一种看似“虽千万人吾往矣”实则自我感动式的虚假热血。
他发出更高声的质询:“李什桉小姐!你忘了那个叫瓦希德的男孩了吗?请你正面回答,塞斯塔纳到底是不是你的秀场?法辛肯战争真的如你所说那么严峻残酷吗?还是只是你穿凿附会东拼西凑的镜头叙事,好让它们成为你跻身国际社会座上宾的踏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什桉却顿住了,她反手合上车门,清冷的视线抬起,毫不避讳正视那人,“战争在你眼里是可以实现这些的一件事吗?”
那人情绪一直很激动,明显有存心表演的痕迹,见激将法奏效立即把问题扔回给她,“我又不像你去过战场,我只是综合了网友们的看法向你提问,在你眼里你觉得是什么?”
瓦希德,她心底的痛,如今却被人轻描淡写地提起,连同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最终只是化作冰冷的数字。许杨虽阻止了靠近她的人,可还是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波动,投过来的视线中含着关怀,也是一种无形的劝慰——然而底线被触碰,怎么说她都可以,却不能忍受那个地方一再沦为谈资。
什桉毫不迟疑地直面上前,目光里带着凌厉的冰霜,一丝不解和怒其不争的愠怒,“你会看新闻吗,你会检索资讯吗,你无视那么多官方渠道的披露,却来质问我法辛肯战争的真实性,你能为你的言论负责吗?你知道自己的轻率和无知是建立在他人此刻正遭受的痛苦之上的吗?你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一个塞斯塔纳人民流离失所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又是基于什么立场向我提问?想要什么答案?”
对方被这满满当当的劈头诘问唬住了,旋即蛮不讲理地诡辩道:“我没有立场,所以想听听你的高见不行吗?”
“我是一个实习生而非军事家,我没有高见只有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观察和记录,如果你想和我交流这些,那首先应当尊重你的工作本身,而不是用天真的言语和来者不善的提问以博取他人的眼球。”
他的摄像头始终怼在身前,像个威胁和威慑,可什桉压根没有分给那里一个眼神,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讳莫如深的?咄咄的迫人架势带着严密的思考和逻辑,将那人逼得不断后退。
“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可假若你没有立场,而是带着揣测和预设而来,我认为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话。我将视你为根本不是想为塞镇发声,不是想为那些所谓被我挤占了何种利益的人而发声,你只是想英雄式的打假,想捕捉你所期待的我的破绽——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会失望的,我不会被你这种人打败,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曾对士兵说,她还有没做完的事,所以不会让自己轻易地死去,现在也是如此,在没有看到那里的疮痍被治愈之前,她不会因为这点质疑就被激怒和放弃。
那人瞥了一眼屏幕,确认画面没有偏移后重振旗鼓,问题更加尖酸刻薄,“要是不想谈论它,何必费尽心思地吆喝叫嚣?做出来不就是给人谈论的么?”
“因为我看见了,感受到了,因为我有选择——我的意志告诉我不能坐视不理,因为我想做,知道怎么做,就是这样。而你游戏它,否认它,漠视悲剧的源头却审判发声的人,我为什么要向你这样的人诉诸我的内心?假如我的叫嚣能够让哪怕多一个人少饿一顿,我会叫嚣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它有一天变得多余。”
战争是什么?什桉的答案早已在心里。
它是政治家博弈的沙盘,是资本家议价的筹码,是士兵们的角斗场,是平民们的坟茔。但这些她都不能宣之于口,因为在这个序列当中,平民是排在最末的,只有前面的需求逐一被满足,余下的人才能分到一些乞怜,他们的物资才会被允许从大人物们的指缝中漏过,像旱时可怜的雨露一样洒落在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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