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1 / 2)
◎脉脉难挽的兰因·十三◎
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呢?景不渝问自己。
像一个昂贵的八音盒突如其来地坏掉。它的外表依旧精致美丽,记忆里也全是曾经潺潺流动的动人音符和充满韵律的旋转,可是有一天就是突然不知缘由地故障停摆,不论他怎么探索和修缮都恢复不到最初。因为习惯了它的陪伴,这样的沉寂才显得令人难以承受。
她坐在窗边,泠泠的容色像怦然绽放的秾丽的花,却有着比桌边细窄花瓶中盈盈欲滴的白山茶还要舒展的纯净,细碎的阳光照进眼底,好似倒影下的澹澹波光。那双与琥珀同色的眼望着他,像能恒久地凝住时间,凝住过往的一切美好,如果能就这样停留在一切尚可挽回的时候该多好。
他想,他是有过机会的。她也曾想过尝试接受自己,但他搞砸了。
她总是千变万化,有时像一团火,有时像一捧水,有时拒人千里,有时又毫无所觉,他明知如此,却总是想要犯规,让她无法在面对他时展露自己的锋棱,他始终想要迷惑她。因为他的不坦诚,这场追逐终归还是要结束了。
后悔吗?看到巴黎传回的两人相拥的照片时,眼前忽然浮现出画面,那是七年前在停车场相携着手出现在他面前的少男少女。穿着校服的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的登对,但他讨厌那刻模棱两可涌上心头的感觉,于是很快把这样的想法抛诸脑后。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自欺欺人了。
蝉鸣鼓噪、皎阳似火的炎炎夏日,两个陌生的灵魂没有预期地撞向彼此,一个斯文却强势,一个清冷却柔软,没有那么富有张力的戏剧性,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梦幻展开,却足够迷人和悸动,像冰饮里一串清新又欢腾的气泡,催生一份纯粹而蠢蠢欲动的爱情。
脑海里某处尘封的盒子被打开。
爱蒋枝蔓吗?
当然爱。
这种爱是两小无猜,是青梅竹马,是顺理成章和水到渠成。他们的生命轨迹因为太久地重叠在一起,那种对彼此的熟悉、关心还有好感,早已不能边界分明地区隔。他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也丝毫没有怀疑过会不在一起,或是未来的生命中会没有对方。所以当失去一方的时候,那种深切的痛苦也猝不及防,真实得让人心碎。
他其实是个传统的人,不会轻易地开启一段感情。
因此,当那种强烈的心动感来袭之际,像是皮肤下血管久违的躁动,每根神经化作那扎根的花藤在血液中汩汩地窜动,带着淬骨的毒液愈钻愈深。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对话,每一次触碰,内心深处爆发的渴念和痒意猛烈得随时都要挣脱理智集体叛变。
他是亟需跃出海面换取氧气的鲸,是要靠高高砸入海面掀起巨浪以展示力量来求偶的雄性。
男人霍然惊觉,先前的自己,似乎只是一具根据指令循规蹈矩活动着的身躯,他沉在深黑色的海面之下,被藤壶寄居得不得脱身,靠啃食那些忘记了的情感维持内心的秩序。
他以为他不再需要那些过于生动的情绪,但那一刻真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不可思议的热切在身体里奔流,叫醒了他沉睡的心脏,那些渴望像呼吸和血液一样再一次鲜活在他的胸臆,令他还是忘却了伤痕挣扎地游向了海面。
然而他的人生,总是残忍地先得到,到头来却一场空。
无一例外。
这一次,他握住了那把曾经没能握住的刀,只是刀刃辗转,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身躯——
“你不爱我,对吗?”
什桉的呼吸颤起来,可是她垂下眼睫,一字一句地答:“我不爱你。”
干燥的指腹很轻地揩去一粒她滴落的泪珠,男人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你只是不爱我,又不是犯了错。”
她又哭了吗?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平静而磅礴的哀伤快要将她淹没,那些千言万语,在她的回答后好像都没有了出口的时机。
心脏像被一根线打上了死结,撕心裂肺的窒息,喘不上气。什桉哭得无声而汹涌。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带着一点仰视看他。并非是这种仰视不能成为爱,而是她的心已早早地装下了另一个人。假如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爱他,像最忠诚的信众献祭自己的一切——可正如同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个人同样也不需要理由。
她不想骗他。
景不渝无奈地伸出指节蹭了下她的下巴,“哭得这里都皱了。”
“什桉,不要因为不爱我而感到愧疚。能够认识你,照顾你,被你信任,已经是我的幸福。”
虽然很想要由我来给,但是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会祝福你。
什桉只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她泪眼婆娑地摇着头,“对不起”三个字噙在嘴边,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
窗外烈日高悬,她的眼前却在下着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雨,她不住地抹去眼泪,不想让泪水含糊这一刻,却像是一对拦不住无尽冲刷的雨刮器在白费力气。
咖啡的冰气化成了水,将木制的桌面洇深一片,一如横亘在男人心头不停蔓延的湿痕。<
“抱歉,这次不能送你回家了。”
疏隽沈邃的面容上,眉眼被灿烂的阳光描摹,唇角向她弯起——那是一个极温煦、极馥郁的微笑,却令人联想到阴雨天中吸足水分而一霎绽开的艳丽植株,肆意、酽冽,极致到毫无保留,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向枯萎。
这个日复一日毫无怨言为她投下荫蔽的、参天大树一般的男人,在枯萎。
景不渝起身离开。
神爱世人?不怀好意地叩问你的灵魂,创造出穷心竭力得不到的东西,然后叫你渴望它。
他的心死了,于是慈悲地让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她纯真善良,美丽动人,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出格地跳,可结局是什么?是他变得贪心,是他不再满足于眷伫与守候,而一步步设下精心编织的陷阱。
爱上女孩的那一刻,他就为自己的猎物圈定了富丽的牢笼,可是明明富有广袤天地,她又怎么会甘心囿于一片森林。那时他以为这是自由与守护,藏起真面目,却不知在狩猎开始的刹那,猎物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背过身去,逃。
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他把她从另一个男人面前带走,作为偷走七年时光的惩罚,因此这便是代价。
为了这场徐徐图之的圈占,他入局太久,这一双手洁净修长,却早就沾满了不洁的污秽。
如果她知道,她在法辛肯充满硝烟的土地上为和平冲锋陷阵,而他可以为了一笔天价订单,也可以为了一个人的利益,将千万个家庭的财富一夕化为乌有,她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为了让她如愿,他准备好了足以让袁卫东翻供的筹码,也留好了不择手段的后手,他行事的第一要义,总是首要考虑结果。
如果她知道,曹宇威根本不是自然病亡,在他完成了应尽罪赎的那一秒钟,针筒中打入的只有逐日减少的、维持生命的葡萄糖和营养液,且吝于舍予他哪怕五毫克镇痛的吗啡,生命的终点极尽痛楚与嘶嚎。
那么,他想要守护的那双披荆斩棘的、杳无尘埃的眼睛,那颗千疮百孔却又抱有无边希望的心,是不是会盛满了厌恶、抗拒与失望?
她是非黑即白的,而他有很多暧昧的灰色地带,最懂得玩弄权术人心。
她是明净无暇的,然而差一点,他就让这污秽以她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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