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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1 / 2)

◎晦晦仓涌的瞑钟·五◎

除了从巴黎带回的小玩意,什桉又专去了趟百货公司添了一些上至老下至小的节礼,一一包好送到景宅和景不渝的住所。

景宅那边没有事先通气,她就只托韩伯交给景奶奶他们,自己又去了景不渝那儿把东西放下,连同那枚手镯一起收在里面。

蔡阿婆和彭非非的礼物少不了,连沈清晰都有一份。

办完了这些,什桉窝在家里将论文没来得及收尾的部分补全,给导师麦克格鲁教授发去邮件。教授不多时表示接收,然后又问她在中国的地址,他要邮寄一些纸质材料来。

接着,她谁也没有知会,动身去了荜宜市。

景不渝和沈清晰亲自去也没有将人带回来,她这一趟就没有想过能有所收获,只是她没法就这么等下去,就算是白费力气也想去亲眼看一看。

二十多年过去了……和爸爸有关的人就在那里,离得这样近。

照片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就住在眼前这扇黑色的防盗门后,甚至她已经听到了透过门板的隐约声息。看着门上反贴的“福”字,墨色犹新的对联,这个家的完整与和睦,可以想见。什桉内心诡异的一片宁静,好比父亲还在,她只是来替爸爸见几个二十多年前的老朋友。

抬手揿了门铃,黑色大门像是随时待命似的没几秒就向外张开,伸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在见到门外的人后,什桉在她眼里清楚地看到了失望,而后又恢复寻常的样子。

“你是?”

女人上了年纪,但皮肤平滑,发型一丝不乱,一看便是生活富足的人家。什桉定定地望着张芸,唇角弯起一个礼貌的笑,“您好袁太太,单位让我来取一份文件,请问袁主任在吗?”

张芸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邀请她进去坐。什桉若无其事地环视一圈,三室两厅的格局,布置得明亮干净,是搁在公职人员家里绝不会打眼的程度。

“小姐,我先生他外派去珒市出公差了,春节都没回来呢!”她引着什桉在沙发上坐下,简单介绍了儿子儿媳以及一个小孙女,让他们领着孩子去里面。

儿媳走前动作利落地把地上散落的玩偶收走,不好意思地朝什桉一笑。

张芸又不迭地去倒水,送给她时才细细地打量来人,好一个标致的女科员,做明星都够得上了,不由得看了又看。她一边盘着身边还有哪些单身优质青年,一边小心地问:“小姐是哪个单位的?”

电视机旁立着几个摆台,几张不同时期的合影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任谁来拜访的都会顺势夸上几句。什桉逐一扫过去,停在一张泛黄的小寸黑白花边照上。

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站在珒市供电局的大门前,头戴红星解放帽,笑容灿烂,正是年轻时候的袁卫东。

资料里没有这张照片,但什桉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

“刚刚忘了说,我是珒市监管办综合处的小李,一直联系不上袁主任,只好冒昧上门打扰了,实在抱歉。”

张芸惊讶道:“你是珒市的?”

“是,太太说袁主任去了珒市出公差,对接的是哪个部门?有电话或者别的联系方式么。”什桉的“身份”是借的,极主动地掌握谈话走向,张芸听到这里就完全信了。

她继续扮演人设,“……单位里催着要,太太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我回珒市好尽快联络袁主任。”

“这……”

袁卫东自从二十多天前打来一通电话说自己要去珒市出差外,而且是重要部门要做保密工作,让她不要联络他和局里,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连这位来自本部的李科员都不知情,看来丈夫这次的工作确实事关重大。

张芸心里愈发的不安,到底还是忍住了倾诉欲,叹了口气对什桉说:“你是不知道,我先生这次出差快一个月了,一个消息也没有,我是真的帮不上忙。”

随即又客套了句,“要不你告诉我那文件叫什么,我在家里留意一下?”

什桉摆手说不用,接着目光一转,聊起了闲话:“袁主任以前是供电局的职员吗?”

张芸的视线跟着落在黑白照片上,暂时忘记了烦恼,笑着说:“是,那年我先生要调来这里,走之前单位给他在工厂前面拍了张照片留念。没想到一晃二十三年,都快退休了。”

二十三年,和资料对得上。

“我父亲过去也是珒市供电局职工,不过之后碰到改制下岗了。”什桉捧着水杯抿了一小口,恭维的话由她说出来也是恬淡的,自然得不会叫人防备,“看来荜宜是袁主任的福地,在电力司的成绩做得这样突出。”

从珒市到荜宜,从供电局到电力司,儿子长大了当然也少不了一番扶持,又顺理成章地和另一个部门的女职员结了婚,一家子的体体面面。

“天啊,这么巧!看你年纪比我儿子小,你爸爸肯定也比老袁小不少吧。”有了这层关系在,张芸说话都放松了不少,眼神里也多了些热络,“你父亲叫什么?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他进厂迟,下岗又早,袁主任应该不认识的。”什桉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袁主任在供电局工作的时候人缘也很好吧?他对我们这些其它机关里的小科员都很亲切,在同事里很有口碑。”

张芸果然被取悦,表情谦虚着,言语之中却满是对丈夫的褒奖:“他工作能力不错,又喜欢结交朋友,不管年龄身份,说得来的都往家里带,工作上也是能帮就帮。后来……”

讲到这里她“欸”了一声,恍然道:“经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当年改制是要裁掉好一批职工,老袁本来也被叫去了,结果没想到——”张芸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而这位得体得不得了的李科员也一副好奇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她的后文。

“没想到啊,当时出了桩命案,你猜怎么着?犯人是厂里的职员!”

什桉的目光陡地往杯沿上一落,仿若从哪里伸下一只手来,破开她的胸口把里面那颗凝滞的心狠狠一攫。她不露声色地抵住胸膛,按捺自己内心的疾风骤雨,脑子里飞速整理着张芸透露的讯息。

“后来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柔缓里带着微妙的惊异,最能勾出未竟的话来。

“反正社会影响很不好,很快就被逮捕归案,执行死刑了。”张芸摇了摇头,唏嘘地道,“那个职员我也见过几面,长得俊性格又好,哪想到居然是这种人,你说吓不吓人?老袁就是补了他的名额,才留下来的。”

“您是说,原来的名额是给那位……职工的。”

蜿蜒跌宕的伏线猛然向她张开了脉络,什桉半垂着眼,寂静的目光下氤氲着骇人的惊涛,“他在厂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袁和他走得近——”张芸突然住了嘴,想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就又说了下去,“说是公安找来厂里的时候,大家都不信。那个小伙子年纪轻一点但是很能干,舒舒服服坐调度室的人,经常跑去和工人一起铺电缆、建变电站。”

张芸忍不住又感慨一句,“哎,脑子好,身体也好,怎么就做出了这种事呢,他老婆还怀着孕……糊涂死了。”

握着水杯的指节用力得泛白,脸上却不能表露分毫,坐在这间暖气充沛充满家的幸福痕迹的屋子里,也如同坠进了一个百般折磨的湿冷冰牢,不断凝结她仅存的生气。

张芸的面孔变得冥迷不清,电视柜上袁卫东的黑白照却在无限放大,笑容吊诡地扑面而来……湮沉在那个年月下纷杂深晦的暗涌,黑水一般地朝她倾轧。

耳旁嗡鸣不断,直到张芸的声音再度清晰起来——

“小李,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见她不说话,张芸歪着脑袋仔细打量她,可思索了半天也没得出结论。

什桉沉默少顷,含了笑抬眼望去,“袁太太,您再想想呢。”

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泛着濛濛的冷光,半丝笑意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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