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 / 2）

◎悄悄别离的笙箫·六◎

楼上住户的光透到院子里，照着草丛上的飞虫一簇簇地转。

什桉回拨过去，两次、三次……脑子钝着，手机都没有搁在耳旁。夏夜最是热，从空调里出来尤甚，她站在平地中央发懵。

陆判……

单元楼下贴了张拆迁的告示，没有胶性的一角变得脆了，硬邦邦地翘起来。这样的消息在这里是很受欢迎的，毕竟这一带城中村的居民已经等了近两辈人，土地升值、货币安置，命运的起伏如此简单。改变阶层的跳板触手可及，他们是幸运的，这是不需通过努力就能达成的轻松捷径。

“嗡——”

她心弦一紧，随即皱起眉。

屏幕熄了又亮，电话不依不挠地进来，像是知道她不耐烦、故意跟她磨着似的，拒接也不罢休。什桉心里窝着团火，耐起性子接了。

“江澄祎。”

“这么不情愿？”那边一副揶揄的口吻，说，“你哥我刚为你打了一架，骨头到现在还痛着呢。”

手指扣着背板。

“你挂试试。”江澄祎威胁她，“我也好些年没见姑姑了，明早来一趟？市一是吧，我……”

被拿捏着痛脚一激，什桉大声道：“你想说什么！”

“哦，听人说你考上学了，d大？”

她捏着拳头站在那里，忍耐着、不得不嗯了一声。江澄祎没什么感情地哦了哦，“挺好。”

两个人都没了话说。尽管这样对方也没有要挂的意思，不知道在熬些什么。等了又等，就在什桉要开口时，江澄祎叫她。

“小乞丐，如果我爸或者谁给你打电话，别接。自己的东西看牢了，别给出去。”<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哥，有事儿好歹跟我通声气呢。”他没听到答应，声调提上来，“听明白没有？”

……哥？

江澄祎有什么立场这样说？

是谁把路走死了，是谁把她们逼走、想方设法地利用的？这时候把关系挂在嘴上不觉得好笑么？

感到荒谬至极，她却沉静了下来，顺从回道：“听到了。”

第二天一早，什桉收拾了遍屋子，提了换洗衣物赶去医院。

她不在的时候都是小奚两头跑，拆迁告示最先就是小奚提醒她的，两个人都没跟江月说。等吃过午饭歇了会儿，江月就催她早点回基地那边，免得晚高峰太堵，路途又远耽误晚修。

天气转热了，太阳晒人，片片地发着烫。什桉刚出电梯，一眼看到门口台阶下停了辆公务车，白色牌照。司机绕下来开右侧的门，少顷，一双踩着黑色中跟鞋的脚从车内探了下来，鞋面晶莹圆润。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

真切的年龄揣度不出，年轻虽算不上，但必然是注重仪貌的。她穿着量身的烟灰色正装套裙，颈间一串乳白色珍珠项链，戴相得益彰的耳饰，目不斜视地穿过她进了电梯间。什桉迟疑了下回头，正巧撞上她的目光。

像在看她，又似乎只是因为刚好在她的视角内，而不屑偏转视线罢了。

门叶合上，她站着不动。电子序号在五楼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往上升去。

等待的时间是那么短而漫长，真正收到电话她反而镇定了。

小奚在电梯前等她，急迫地拉了什桉的手道：“什桉，他们是……”那个男人也不说自己是谁，提了什桉名字就请江月“谈谈”，“不知道找江姨什么事，看样子多凶的，你认得么？”

“一男一女？”

“只有一个男的！喏——”那人来者不善，小奚潜意识地放低音量，“什桉，就是他。”

男人把身子转向她们，“现在不能进去。”

“这里是医院，我是患者的24小时陪护！你不是医生凭什么……这是江姨的手机！”

凭什么把人手机收走？！

什桉仰头道：“现在不能，什么时候可以？”

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年轻的她们的轻视，也不喜欢这个女孩灼亮的眸光——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欺凌弱小的坏人。于是不回答也不让步，仗着阶级优势就这么把她们晾着了。

这景象愈加让人忐忑，小奚看了看什桉，见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守着那扇门，比她要沉着许多……果真认识么？

她想了想，没有惊扰她离开了。

一门之隔的地方，半分钟前，江月被“请”进了这间办公室。窗前站着一个背对她的女人，整个姿态都是端正凛然的。她犹豫了下，问道：“……您是？”

鞋跟轻响，她的注意力从对方盘好的发髻转到她逐渐明亮起来的面庞上，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江月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

“书、书……”

董欣桐漠然地将眼前这个瘦弱而憔悴的病人从头到脚端量了一番。她的脸上绝对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鄙薄或是轻蔑的不妥神色，却叫人不由得自惭形秽、如履薄冰，仿佛所有堆砌在表面的加持都会在她的注视下瓦解。

“董书记。”江月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小心翼翼地道，“您是找我吗？门口那位先生提到我女儿，桉桉她……”

“陆判是我的儿子。”无意在这里和无谓的人周旋，董欣桐单刀直入，“你女儿来日方长，不要自毁前程。”

短短两句话，重逾千斤，密不透风地倾轧在江月并不强壮的心脏上。她惊骇地扶住身侧的桌沿，被董欣桐话里的含义打得措手不及，“小陆是——”

是董欣桐的儿子。

难怪，难怪。

原以为他最多是家境殷实，这样桉桉以后努力一些也不至于太弱势。可他……他是董欣桐的儿子啊！姓陆……又是哪个陆家呢？反正必定是十分、十分贵重的出身。乍见到董欣桐都已然使她震愕万分，那种家庭又怎么会是一般人能触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