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你不要回来(1 / 3)
51.第一视角——“命里”
都说这个社会存在着隐形的规律和秩序,我以前从不怀疑这种所谓规矩感的存在,正如我否定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但却没有质疑过这个世界的意义。
直到今天。
知道今天我最感谢的人是谁吗,是一对父女,父亲四十几岁,穿着黑色的皮外套,很旧,向人推销的时候会稍稍弯下腰,他的女儿还很小,应该刚上小学,看见父亲弯腰的时候,她就把目光投到病患家属上,露出一种渴求的眼神,求他们接下父亲的单子。
他们父女俩在医院重症区做替人收尸的生意。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姐还没有死,穿白大褂的人跟我说,有什么话就过去说吧,她可能没有反应,但是听得到。
我远远地看到我姐小半张脸在氧气面罩下,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管子,旁边有一个显示心跳和血氧的监测仪,时不时会响几声警报。
他们说,我姐开车在路上,被侧翻的货车给压了,碎玻璃刺破了肺动脉,当场就快不行了,现在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走。
医生的一大段话,我挑不出一个能往心里去的字。
简直不可思议,我姐才几岁,她怎么会死?
我感觉他们全部在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里所有玩家都在戏弄我、骗我、吓唬我,我不能走心,走心就算我输了,像噩梦一样的,只要熬过了最恐怖的那一段,就会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我默默等待着那种虚惊一场的庆幸。
进那个住满重症病人的监护室要换一套衣服,我想,换就换吧,再真实又怎么样,反正我肯定会醒过来的,我姐去出差了,她在工厂跟工人开年会,庆祝上一年营业额又破了记录,几天后,她就会回来我陪我过年,我们会一起做年夜饭,一起看春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那对父女在一旁看了我很久,我想他们的心愿是做成我这单生意,可哪有人还没死就盼着给人收尸的,他们真是道德败坏的人,为了钱没有一点人情味,一想到,那个男人和他的小孩一门心思盼着我姐断气,我恨不得嚼烂他们的骨头。
我没想到他们还敢过来和我搭话,那个男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身上带着一点烟味,他跟我说:“别怕,你家人还在等你,都要有这一天的。”
我浑身的戾气因为这一句话莫名地消失了,可是我的心却受伤了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难以相信,躺在病床上的我姐,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用冰冷客观的语气告诉我,我姐救不回来了的医生,他们好像都没有感情;走廊上其它的病患家属,他们偶尔会瞄我一眼,神情充满好奇,但他们的处境跟我一样差,住到这一层来注定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幻,这就是世界为了敲打我制造出来的幻境,不是真的。
可那对父女,却让我感到真实,他们贪婪、虚伪、可怜、可耻、带着悲悯。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冰凉的冷气,一件陌生的隔离服。
我穿过几张病床,走到我姐旁边,我都认不出来那是我姐,在那里,我潜意识茫然地寻找证据来证明这绝对只是个梦。
我乱瞟了眼周围,看到床边的小牌子上有我姐的名字。
医生说,我姐只是回答不了,但还有一点意识,我说话,她感受得到。
即便不信这是真的,我也很害怕这种“最后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我跪了下来,小心地从被子里去摸我姐的手,只感受到一点点体温,我握紧了那双手,开始流泪,无声地。
我无助地左看右看,很想呼救,喊人来救一救我姐,她伤得很重,她快要死了,可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的呼喊不会有任何作用。
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不敢想这样的画面。
踌躇片刻,我脑子里想到进来之前,那个男人对我说,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是我伸手给我姐顺了一下头发,跪着对她说:“姐,别害怕。”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我姐很少让我的话落空。
“很快,我马上跟着你走,我们还当一家人,不怕不怕。”
我说得极不清楚,因为嗓子疼,因为忍眼泪会嗓子疼,我姐估计听都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又去看看她的脸,这个动作用了很多勇气,我姐是个漂亮又爱美的女人,她怎么会忍受自己的脸上有这么多狰狞的伤疤……我姐还是个要强又有能力的女企业家,她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怎么甘心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她……她还很爱我,她是我姐,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怎么忍心抛下我,她说过会陪我很久的。
我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动了一下,以为她是有话要说,立刻凑近了,偏过头去听。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渐弱的呼吸声,我预感那个瞬间要到了,监测仪滴滴滴地响起来,我再也忍不住,攥住我姐的手,哭着求她:“不要这样,姐姐,别走,我求你,我只有你了,这不是真的,我求你了,求求你……”
我姐一定是听到了,她的眼角慢慢地湿润,有一滴泪流了出来,落到了枕巾上,我从这颗泪珠看出我姐的无奈。
她不是故意的,是这个荒谬的世界不给我们姐弟俩留活路。
死神想要带走她,但是人死之前的走马灯却降临在我身上,我脑海里闪过每一幕我和我姐一起生活的场景,巷子里,她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见街坊邻里那些流言蜚语;学校里,她在一群中年家长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在给我开家长会;高考出分的时候,她陪我在电脑前盯着,紧张得坐立不安……
我抓着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我当时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对她说:“我爱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棒的姐姐,你是最优秀的你。”
我知道这句话会加剧我姐生命的流逝,说不定我再说几句我马上就会寻死的话,或者再痛哭流涕地哀求,她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是听到这句就不一样了,安慰会让人意志力减弱的。
果不其然,她的手慢慢变得有点僵硬,监测仪上频率不定的那些象征心跳的波动,从一秒就会出现一次,变成三秒一次,最终成为一条平直的横线。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久前我还沾沾自喜自己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如今,我没有姐了,我是一个孤儿。
医生记录了时间和数据,对我露出抱歉的神情,然后让我节哀。
我在这个时刻认清楚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地精神病,我具备精神病一切的特征,因为我起了很坏的念头,那三个字是什么,攻击性,我曾经认定我至少是善良的,但是那时我才明白,这种东西,写进科普知识里的,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
我想杀人,我必须杀掉我自己,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签下那些通知书的时候我已经是麻木的了,我没有再哭,没有情绪失控,我也没想任何事。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我不再去纠结这操蛋的一切是真是假了,反正我会去死,如果这是梦,那只要我死了我就能醒过来,如果这是真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处于绝望的痛苦中,我根本不可能熬过来。
处理完医院的各种手续,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至少得安顿好我姐才去死。
所以为什么我最感谢那对父女,因为他们一直跟着我,那个女孩的父亲看我坐在走廊的地上,蹲下来跟我说:“小伙子,人死了就是死了,看开点,你看不开,过世的人没办法好好投胎的,接下来的事我给你安排吧,不用你费精力,这段时间会比较难熬,交给专业的人你会好过很多。”
我没有任何欲望反驳他,也没有问他替人收尸、做法事、火化、下葬等是什么具体步骤,我跟他说:“多少钱,我付你双倍,过几天我死了,你再帮我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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