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你不要回来(2 / 3)
话是认真说的,听的人以为我不是认真的,他们这种看惯了生死的人,可能也看惯了我这种人吧。
那个小女孩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用一种平静的眼神说:“很多人一开始都像你这么说,但是最后没有人会去死。”
我看了看她的脸,从她眼神里看出对我懦弱不珍惜生命的指责,我萌生出一种需要对一个小孩道歉的冲动。
人性的本质就是贪生怕死,我违背了这一点,相当于跟我的同类全部站在了对立的阵营。
对不起,我真的活不了,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我有多痛苦。
失去亲人的难受是没办法跟任何人感同身受的,那对父女最后还是泛泛地安慰我几句,说什么要振作、要向前看、说我还年轻。
他们说的很对,我知道一切的痛苦都不可能以同样的分量延续很长时间,也许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我再想起我姐,就没有现在那么难过了,时间会轻轻地放过我,稀释我生命中所有的重大事件,等到我七老八十,神智不清的时候,我也许连我姐是谁、我父母是谁、我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成为一个真正没有烦恼的日渐苍老的人。
理论上,只要我熬得够久,我就能重获幸福,重获新生,重获平和。
今天之前,我努力让自己高兴,努力说服自己,生命诚可贵,每天的每一瞬,我都在鞭策自己,要好好地活,不要堕入它的对立面,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有意义。
这世上比我活得还要辛苦的人,有非常多。有人一出生就是孤儿,举目无亲;有人身体上有缺陷,一辈子都不能以正常人的面貌生活;大年夜阖家团圆的日子,有比我还年纪小的学生在饭店里端茶倒水赚加班费……就连那对父女也是辛苦的,如果条件允许,哪位父亲希望自己年幼的女儿每天接触死人,哪个小姑娘见到这些不会生理性恐惧?
如果要比苦,我知道我排不上号,比我生活得不好的人还在努力坚持,我这样寻死觅活,死后到了地狱,说不定还会被问责。
我的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来源于我的“自我”,它总在我幸福时销声匿迹,一旦我难过了,它就汲取养分重新出现,是一个我又爱又恨的恶魔。
——“你看看,我就说活着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吧,听我的,你本来就不想出生的,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它今天脾气很温和,居然会安慰我说,活到现在不容易的,它以前都会骂我是在苟活,是背叛自己的意志,为了活着宁愿违背本心云云。
“你放心好了,我会做的。”
——“我不相信,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下这种决定,到最后一次也没成。”
“你不是我的内心世界吗,你难道感受不到吗,我很痛,我只想,快点醒。”
——“你糊涂了吗,这里不是梦!”
其实,我怎么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我的梦里,向来只会呈现我最最恐惧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的事,这一次,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了,这不是梦给我的,这是上天给我的。
一通电话打断我与自己的对话,夜早就深了,而我因为遭受如此巨大的变故,彻底把我的爱情抛之脑后,没有履行我与时乾的约定,每天睡前要发一条信息给他。
电话铃响着,我呆楞地盯着屏幕看,不敢接,很没由来的心情。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还没有接受这一切的情况下,我感受到难为情。
后来我也一直在想,跳出我的躯壳,从第三视角旁观,我是一个受害者,我亲姐姐在一场交通事故丧生,我作为她唯一的亲属,悲痛万分,应该是被安慰被同情的一方,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想博关心和怜悯的想法,我难以启齿,我破败不堪,我不敢说出口,我没办法跟他说出口了。
有一个画面,附带着许多的声音像一团浓雾席卷我,每呼吸一次,我就看清、听清一些。
——“他们家可玄乎了,刚怀上小儿子,他妈妈一个美术老师,就把手指摔断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好不容易保下来,还没到一岁,父母一起没了。”
——“说不得说不得,不计划生育么,他妈原本要把他打了的,谁知道……”
——“生下来之前是不是算过,听说,这小孩命格太硬了,要克家里人的。”
——“你记错了,这是生下来之后,要取名才去找人算的,估计是说得不符合他父母的心意了,后来也没听大师的,他们自己取的名。”
——“唉,他家还有个小女儿,才多少岁,天可怜见。”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命里的事,没办法的,上辈子有什么债吧。”
命里的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命吗,所有爱我的人、我爱的人,都会离我而去,我来这世上,就是边还债边讨债,注定要活成孤单一人,这些意外怎么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我愿意为我所爱之人万劫不复,可是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接起电话,转过身把脸面对着墙壁,好像这样能和全部医院的氛围隔离开,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封存起来,程序化删除。
“喂。”我的声音应该是还好的。
“怎么了?怎么这么久才接。”
“没有,我有点困了,已经要睡了。”有两个人在我脑子里劝我,一个说,这么大的事你不跟他说?另一个说,你瞒得了多久,他回来了不就知道了。我适时地加入这场争辩,我说,他还在外地还要比赛,我不要影响他比较好,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马上跑回来的。他们对我的回答不满,马上跳出来反驳,这种时候他回来陪你不对吗?你一个人撑得住才怪。另一个持相同的态度,你希望他回来在你身边的。
我想这两位小伙伴是不了解我的,于是我的“精神我”跳了出来,一语中的:“你们瞎指挥什么?他要是回来了,我们死得了吗?不如先瞒着省得麻烦。”
原来在大悲面前,我的爱情是可以让步的,我并没有说大话时那么坚定,也没有想象中对时乾那么情深意重,在接到他电话的一刻,我最先考虑到的,是再骗他一次,至少等我死了,他怪也怪不到我了。
死亡现在已经超越爱情成为了我的头等大事,我变得更加自私无情,好像任何可能阻止我的因素,都会被我厌恶和痛恨,我甚至想赶紧结束这个电话。
“你在干什么?”我对着电话问,用尽毕生所能不哭。
“在整理资料,在跟你打电话。”他回答我,我好像可以听见他那边的一点风声,应该是没有关窗户。
“冷吗?”
“不冷,是暖冬。”
“哦。”人在心情极差的时候聊天的能力会下降非常多,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打电话给我,我心里面依然有一根弦在舍不得这一通电话结束,这是下午到现在我唯一不伤心的事。
“怎么了,不开心吗。”
对啊,我不高兴,我好难过啊,你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姐被车撞了,我没有家了,我快死了。
“没有,就是,已经有一点想你了。”
“我看看能不能提前一点回去。”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紧张地说:“不要!你晚点回来。”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