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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刺杀(1 / 3)

◎他的皇位……他的天命……◎

这日清晨,永周山汤泉行宫。

飞檐斗拱错落于山岚之间,玉砌雕栏环绕着汩汩温泉,锦缎为幕,明珠作灯,极尽奢华,恍若遗世仙宫,与山下剑拔弩张、烽烟四起的肃杀俨然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切都在竭力维持着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所应有的、也是最后的体面与享乐。

赵昶从温度宜人的泉池中起身,水珠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躯干滑落。侍奉的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哆嗦着手为他拭身,再为他披上绣满金龙的明黄常服,终于像完成最艰难的任务般,松了一口气。

很快,赵昶便踏过暖玉铺就得地面,走向正殿,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阴骘与烦躁。

裴晧与薛炼早已静候在殿内。见他进来,裴晧面色沉重,薛炼则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如常。

“说罢,”赵昶径自坐下,接过汪海递来的茶盏,声音带着泡过温泉后的慵懒,却听不出是喜是怒,“外头现在究竟闹成什么样子了?”

裴晧与薛炼对视一眼。接着裴晧上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涉地开口汇报道:“陛下……那云琛老贼,与太后娘娘合谋,伪造了一份……一份,先帝遗诏。”

裴晧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

赵昶端着茶盏的手几乎可查地一顿,随即冷静地命令道:“说下去!”

“是……”裴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诏书宣称……宣称陛下您实非先帝与昭文皇后血脉,而是……已故武安侯周嵘之子。”

说到这里裴晧顿了顿,根本没有勇气抬头看赵昶的脸,“上面又说是当年文昭皇后与武安侯夫人林氏同在云台寺静养,由于下人的疏忽,才导致您……与真正的太子……互换。”

殿内空气骤然沉闷,只剩下裴晧发紧的声音继续陈述:“而先帝临终前得知了真相,痛心疾首,决定拨乱反正,将帝位……归予正统。并为周徵赐名为‘赵熹’,熹者,炽也,明也,也有……不惧任何晦暗,永向光明之意。”

“哐当——”

赵昶手中茶盏脱手坠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令人心惊。

参茶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洇开一片浅褐色的污迹。

赵昶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涌上一抹诡异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的袖袍下十指骨节已捏得发白,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陛下息怒,”裴晧带着薛炼匆匆跪下,“这都是那些乱臣贼子为了推周徵上位胡诌的!”

“说下去!”赵昶咆哮着,甚至已经忘了“朕”的自称,“给我说下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要做什么!”

薛炼适时地垂下头,接着汇报道:“此诏这些时日里已广传天下。多地州府问询,纷纷倒戈。我们的人,或力战被虏,或为免受辱而自刎近忠。眼下,除却护卫行宫的四大营,与臣统帅的部分禁军扔在坚守,连锦衣卫上下,也尽数倒戈,听候周徵差遣……”

“哼!好一个锦衣卫!”赵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发出一串嘶哑而古怪的笑声,“朕早就该知道!周徵经营多年,手下的那些鹰犬们早就只认他那个指挥使了!何曾真正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叛徒!全都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叛徒!”

狂怒的咆哮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顶堆积的灰尘簌簌而下。

过往的许多画面突然在赵昶脑海中闪回。

他记得从自己记事之时,母后看着周徵的眼神总是格外柔软,带着无限的包容。她对周徵的关切也是那样无微不至,甚至时常因此而忽略了他这个太子。

就连他那威严的,总是要求他“勤勉克己”的父皇,后来也曾当着云琛在内的几位朝中重臣的面,抚着周徵的头顶,难得温和地赞许道:“此子沉静聪颖,胸有丘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那一刻,他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抠着衣袖,只觉得那些对周徵的赞誉像芒刺一般扎在自己心上。

现在想来,当年所有那些让他如鲠在喉的偏袒;那些让他暗自较劲却总觉无力的落差;那些笼罩在周徵身上、似乎总能轻易赢得怜爱与赞赏的“孤苦”光环……

不过都是因为他的父皇、母后,以及太后等更多知道内情的人,早就心知肚明而已!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看着他这个冒牌货在这儿拼命表现,渴求认可,心里怕不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原来这么多年,只有他赵昶一厢情愿地渴望父母疼爱,渴望群臣诚服,被蒙在鼓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骗子!全部都是骗子——!”

赵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怒吼。

他双目血红,额角青筋虬结,神情狂乱,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矜持与威严?

此刻,他感觉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都充斥着无声的嘲弄与轻蔑,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赵昶踉跄着扑向御案,双手颤抖却异常用力地抓起那方传国玉玺,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那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玉玺冰凉沉重,四方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但这种痛却为他带来了一种虚妄的真实感。<

对!玉玺!只要这象征天命的传国玉玺还在他手中一天,只要盖下这方红印的旨意还能号令天下,那他就依然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帝!

什么血统!什么伪造的遗诏!那些都是乱臣贼子为了拉他下位的阴谋诡计!

想到这里赵昶略略平复了心情,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薛炼,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利:“山下……周徵的叛君,今日有何动作?”

薛炼拱手,平静道:“回陛下,因汤泉行宫的山道极为险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所以前几日叛军试图强攻,遭到了神机营的火炮轰击,死伤颇为惨重。今日据臣观察,对方似乎已经暂停了攻势,开始在山下扎营,看情形,应是打算围而不攻,行瓮中捉鳖之策。”

“瓮中捉鳖?”赵昶细细咀嚼这这个词,忽然咧开嘴大笑,笑声中透着狠戾与疯狂,“周徵是想把朕困在这行宫?好!好得很呐!他既然想要瓮中捉鳖,那朕索性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玉石俱焚!”

说完他转向裴晧,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裴爱卿,你立刻飞鸽传书给晴儿与突厥的那罗可汗!告诉他们,不必再藏着掖着了!朕许他们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不必管什么边境,直接从四方包抄周徵叛君的侧翼和后方!”

“只要他们能练手,给朕重创甚至歼灭周徵的主力,朕不仅会按协议赠予他们钱粮,更在此立誓——事成以后,大周秦岭、淮河以北,所有的疆土、城池、百姓,尽数划归他们共有!朕,只要潼关以南!”

裴晧闻言,已是吓得骇然失色,汗如雨下,赶忙叩首劝道:“陛下!这……这可是割让了半壁江山,引得夷族铁蹄入关践踏我祖宗基业和黎民百姓啊!此举恐遭千古唾骂,万世……”

“给朕闭嘴!”赵昶粗暴地打断他,脸上肌肉扭曲,“什么祖宗基业?什么黎民百姓?!若是朕的皇位没了,这江山社稷,这万千百姓,又与朕何干?!你们这些为朕奔忙的人,也一个都别想好!事到如今,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你明不明白?!”

裴晧战战巍巍地应允着。赵昶斜靠在龙椅上,喘着粗气,目光在他与薛炼二人脸上逡巡,忽然用一种近乎哀求,带着蛊惑的语调说:

“裴晧、薛炼,如今朕的身边,真正可信的,只剩你们二人了!只要此番你们助朕渡过此劫难,重掌乾坤……裴爱卿,朕必让你入主内阁,位列首辅,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至于薛炼你……”

赵昶的目光在停在薛炼的脸上,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大周虽无宦官封侯拜相的先例,但朕今日愿意为了你破这个例!朕知你武功高强,只要你能为朕取了周徵的项上人头,让朕永无后顾之忧!朕就封你为安国侯,领司礼监掌印,重建锦衣卫,总管内廷外朝一应机密要务!你可属意?”

赵昶疯狂的话语在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裴晧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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