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生路(3 / 3)
崔家的覆灭,其实也可归因为乾元六年的那一场阴差阳错。
这是薛炼第一次对除了云琛以外的人讲述起自己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说完之后,他温声问道:“昭昭,你现在记起来了吧?”
刚才在讲述过程中,他就见云昭昭边听边若有所思,以为她是记起来了他们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
所以现在这么一问,他的眉梢不觉扬了起来,眸中含着一丝欣喜与期盼,期待地等着云昭昭的回答。
结果哪曾料想,云昭昭的回答给了他重重一拳。
“不,我不记得了。”她甚为肯定地说。
他呆呆地坐在塌边的软凳上,刚伸出去想要为她划开额角发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记得了啊。”薛炼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知怎的,幼年时他作为崔言,第一次随父母姐姐一起去云府赴宴见到云昭昭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在家中也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听说要去别人家做客便十分不乐意,特别是在父亲对着他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规矩后,他更是对那所谓的云府不屑一顾。
直到在云府的宴会上,父亲让躲在自己身后闷闷不乐的他出来见见云伯伯家的小妹妹。
他才不情不愿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而这一看,从此过后,他就再没有移开过眼。
那云家的小姑娘生得漂亮极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小袄,乌溜溜的发髻上点缀着硕大圆润的东珠,衬得那张脸愈发像刚出窑的白釉娃娃。颊边两团软肉鼓囊囊的,连下巴都带着讨喜的圆弧形,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见云琛说“叫哥哥”,她非但没应声,反而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丫鬟怀里一塞,斜睨着他撇了撇嘴,声音又脆又娇却带着几分倨傲:“什么哥哥,他躲在崔叔叔后面分明像只小耗子,我才不要跟小耗子说话!”说着便跑开了。
后来的整场宴会上,只要云家的小姑娘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甚至她嫌他烦得像个跟屁虫,为了躲他还钻到自己床榻下睡着了,闹了个很大的乌龙。
再后来,本来不情不愿的他,只要一提到去云府,便比谁都积极。
最后连父亲都开始打趣他,等他再长大一点儿,成了年,便去替他向云伯伯提亲。
于是年幼的薛炼便一直盼着去云府,盼着加冠成年,盼着娶云家小姑娘为妻。
可年少时一切美好的夙愿都化为了泡影,他没有等到作为崔言的成年礼,更没有等到娶云家的小姑娘为妻。
他只等来了名为薛炼的人生和一副残缺的身体,等来了云家千金痴恋陛下的传闻,最后等来了她入宫为妃的消息……
如今的他确实像只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耗子,怎么又能配得上云端之上的她呢?
想到这里,薛炼看着云昭昭脸上的茫然,忽然觉得,若是她记不得了,也挺好的。
结果,下一刻他便听到云昭昭又清又脆的解释:“不好意思啊,我确实不记得你了。你相信吗?我早就不是你所喜欢的那个云家大小姐了,我对你而言,其实算是个陌生人。”
“你什么意思?”薛炼眉毛一扬,下意识地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入宫前生了一场大病,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这样的我跟换了个灵魂差不多,所以对你而言,我虽然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人,但实际上灵魂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云昭昭看着薛炼目光越来越黯淡,她不愿意伤了他的心,也没办法跟他说原身的灵魂可能已经死了,自己是穿书过来的。她只能用这种方法委婉地同他解释,希望他能意会到一点。
“我没事。”
薛炼虚弱地笑了一下,神情有些落寞,只安静地坐在榻边的软凳上,盯着窗外的那棵只剩枝丫的秋海棠。
中秋节那日他来这里时,就发现昭阳殿内的庭院里种的都是桂树,唯有这一棵秋海棠,孤零零地在一种桂树间开着花,格外孤独,也格外耀眼。
正如这昭阳殿的主人,与他这些年在宫里见过的一众女子,都大为不同。
沉默了片刻后,薛炼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榻上的云昭昭,说道:“即使你不是她,但我们认识这一场,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吗?那作为朋友,我也不希望你陷入危险。”
“不。”云昭昭说,“危险,你越躲着它,反而被它追着跑,也越躲不开。我留下来,不是要被动地躲避危险,而是要主动地,迎战它。”
薛炼:“……”
薛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最后一次小声地劝道:“可是昭昭,阁老此举说白了,那是造反啊……”
云昭昭看着天顶的藻井,想到云琛的起兵,突然笑了。
青史之上,素来不乏成王败寇之例,胜者定鼎天下,便称开基立业、更朝易代;败者倾覆陨命,即被指为犯上谋逆、举兵叛乱。
可史书是写给后世的,不是写给现在的。
只要他们行得正,立得端,不辱国祚,不负百姓,这反有何造不得?
云昭昭身体虽不能动弹,但想法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既然未来留给我们云家的,只有死路一条,那我也偏要砸开那条道,走出一条生路来!”
说到这里,她甚至狡黠地眨了眨眼,还引用了后世某位大文豪的名句。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你怎么就知道我就一定走不下去呢?”
她的声音温柔而沉静,躺在床上的样子也与一条咸鱼无异,可薛炼却偏偏听出了一种策马于万军之上的激荡。
振聋发聩,大有定夺乾坤之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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