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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2 / 3)

“草原蛮夷,见利忘义。阿那瓌这老狐狸,暗通宇文泰,两头下注。”

陈扶伸出指尖,越过柔然,点在了西北的‘突厥’上,“稚驹观之,比起柔然,更该西连突厥。”

高澄抬眼,目光讶异,“突厥?不是柔然的炼铁奴么?”

“去年突厥合并铁勒部五万馀落,其炼铁之技本就精湛,如今又添了五万户丁壮,兵甲粮草日渐充盈,早已不是任柔然驱使的小部落了。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去年求婚柔然遭辱,遂杀其使绝交,又遣使通好西魏,已获宇文泰联姻许诺。”

“我们最好能在他和西贼结成婚姻前,先与其通好。”她指尖滑动,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若能与突厥结盟,未来或可重现当年赵武灵王攻秦之策:从九原穿越河套,取夏州、灵州,直抵咸阳。完全避开贼国在潼关、蒲坂的主要防线。”

高澄没想到她会对草原各部的动向如此了解,不由赞道,“你倒看得明白。只是,派谁游说合适呢?”

“现任仪州刺史的和安。”

“和安?他虽会蛮语,却素来贪乐,能担此任?”

“正因贪图中原的繁华富贵,才无叛逃之忧。和家本是胡商,为人灵活,尤善谄媚逢迎,最合游说草原首领。和安儿子和士开在国子学求学,不怕他一去不返。”

“稚驹想得周全。”高澄朗笑,“既如此,这次回晋阳,便绕道仪州见见他。”

正欲再商议细节,一斥候风尘仆仆闯入,递上军报——高岳已将堤坝筑好,随时可决水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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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社城北墙塌了三日了。

浊浪拍打着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积水,无立足之地。王思政靴底陷进半尺深的湿泥里,长枪拄在地上,枪杆上漆皮早已剥落,像极了他此刻的兵力。

当初进入颍川时,手下荆州步骑一万余,如今剩下两千不到,他们没有一个叛变,全部战死了。但那些长社百姓,也没有叛变东贼的。

“将军,城里没有盐吃,人人痉挛、浮肿,死了十之八九。”“将军,滚木擂石也用尽了。”“将军,那东贼的营盘又往前挪了半里,帐外的‘高’字旗,都能看清旗角的金线了!”

王思政咬着牙,沙嗄吼叫:“军曹,吹号角!”

……

城外土山斜坡上,木椿,沙袋,石块,粘土,在残破的木栅栏缺口杂乱堆着。

攻下这里,却没有带来丝毫转机,反更清晰地瞧见,山下东贼丞相高澄的十万雄兵云屯雨集,篷帐缀遍了土坡,火光密密猛猛,数不清的‘高’字旗在风中鼓荡。

他忽想起决意入颍川的那日,阳光正好,将士们盔明甲亮,他对宇文泰断言:“若不趁机进取,必将后悔莫及。”

“将军,东贼又在喊降了!说……说生擒将军的封侯、重赏;若将军有损,左右都得死!”

冷风迎面吹来,下起了雨,心中壮志如手中火把,被冷雨浇着,渐渐轻下去,轻下去,终于熄灭了。

“我肩负国家重任,本欲讨贼立功,如今兵尽粮绝,无计可施……”

他仰天大哭,战马跟着呜呜悲啸,兵士皆哭起来。

忽得,他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出他浮肿的白脸,

“唯有一死以报朝廷!”

左右见状,齐齐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都督骆训撕心道:“将军常对我们说,‘携我头出降,能全一城人性命’!如今高澄有令‘大将军有伤,左右皆死’,将军难道要让这两千弟兄,都陪葬吗?”<

冷雨砸在剑上,溅起的水珠落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长啸一声,佩剑当啷落地,插进泥里。

土山下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魏官服的男子爬了上来,手中捧着一把白羽扇,身后跟着两名甲士。

“王将军,在下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奉大相国之命,特来相请。”说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王思政被他半扶半拉地带下山,穿过东魏军营,走进一座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虎皮毯铺地,席上跽坐着一肩甲紫袍的俊美男子,他腰略向前俯,左肘撑着膝盖,薄唇微微勾着,凤目里跳着焰焰火花。

王思政昂首而立,言辞激昂:“我乃大魏之将,岂能降贼!来此只为求死,并请高相放我兵士性命!”

高澄缓缓起身,渡步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握住道:“澄素慕王将军忠勇,若肯归降,必以厚禄礼待重用。”

他正要拒绝,一道纤细身影从高澄身侧走出。王思政定睛看去,不由一愣,竟是个身着参军袍的小女郎,看着不过豆蔻年纪。

“王将军虽为良将,然却非明哲之士耳。”

她带着浅浅笑意,凑前一步,“你家主上可要发兵救侯景了?将军倒好,自行勾连侯景,逼得宇文泰不得不派李弼来援。结果呢?李弼无功而返,你家主上也被侯景一封书信羞辱。”

她声音软糯,说得话却尖刀一般诛心,狠狠戳刺着他最隐秘的痛处。

“身为臣下,可以谏言,可以请命,但若敢代主施令,绝不会有好下场。高岳将军围你半年,长安何以没有再派援军?”她看着王思政骤然失色的脸,幽幽道,“因为你不听话。”

“你早已是宇文泰的弃子了,你的国家早已放弃你了,你还在这自我感动要殉国,岂不可笑?”她逼近,“你便是死了,宇文泰也不会念你忠勇,只会觉得‘活该’。”

王思政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不怕死,却怕自己毕生忠勇,到最后只落得‘活该’二字。

“小女儿家言语无忌,将军勿怪。”高澄带上歉意,对那小女郎斥了句,“不可胡言!”拍拍王思政后背,对身侧一将军道,“元景安,扶王将军去安歇,传医官,备醇酒佳肴,兰汤沐浴。”

人刚出去,西阁祭酒卢潜便抚掌道:“陈侍中说得太好了!王思政欲做忠臣,却又不以死明志,有什么值得看重的?”

高岳也道,“觉得自己能耐,非要插一脚河南,就因为他,死了咱们多少弟兄,这厮就是活该啊!”

众将纷纷应和,皆道太解气了。

高澄扫过众人,道:“王思政能选玉璧阻隔河东,足见其眼力卓绝,还是要以礼相待。”

卢潜却道:“相国说得是。不过,便是人才,也要肯将才华献于大魏,方成栋梁;若执迷不悟,便只是鸡肋。大魏真正能倚重的,还是咱自己的将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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