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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1 / 3)

天真长成

夜风丝溜溜从窗缝吹进,乳白檀烟偏了轨迹。宫女轻轻摇着团扇,二十四岁的天子穿着黑色龙袍,紧抿唇角,空茫地望着殿中翩跹的舞姬。

高澄踞坐在御榻右下首的案后,姿态闲适,仿佛这里不是邺城皇宫,而是他晋阳霸府的内殿。

他偶尔举杯与身旁的勋贵将领谈笑两句,目光却扫着孝静帝,眼里没有丝毫臣子恭顺,倒似猫戏老鼠的玩味。

“陛下近日气色甚好,马术也精进不少啊。”

元善见猛地看向那张嚣张的脸。<

几日前他去邺城东郊秋猎,不过纵马快了些,谁知那监卫都督乌那罗竟催马赶上,高声呼道:“天子勿走马!大将军要发怒了!”

元善见勒缰回头,将领们肩头微微耸动着,嘴角紧抿,显然在强忍笑意,那刘都督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更远处,负责驱赶猎物的士卒部曲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刺在他身上,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把缰绳攥得吱吱作响。

而那乌那罗,事后不仅没有得到惩罚,还得了高澄重赏,至此,便总有人跳出来,对他进行微妙的挑衅,以向高澄展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干’。

元善见咬着牙笑了笑,“不过偶得闲暇,略作消遣罢了。”

高澄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陛下万金之躯,应当保重才是。”

陈扶隐在高澄影子里,手中捧着壶温酒,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

不少人在窃笑,崔季舒笑说着‘陛下海量’,将酒樽递过去,众臣见之,也效法向孝静帝劝酒。

高澄默许甚至欣赏着这一幕,这是他权力无远弗届的证明,全然无觉元善见已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即将崩断。

他点点案上玉樽,“倒满,我去敬陛下一杯。”

这杯‘敬’出去,只怕她就要亲见‘帝不胜其忿,澄勃然大怒,朕,朕,狗脚朕!殴帝三拳’的名场面了。

陈扶发出一声抽气,酒壶‘咚’地搁在案上,高澄目光瞬时扫过来,见她眉头蹙着,手捂住了上腹蜷缩起来,忙俯身凑近,“怎么了?”

“稚驹想......想更衣。”

看他要冲宫人招手,陈扶拽住他袖角,凑他耳边,“听闻宫中夜里闹鬼,稚驹......稚驹不敢和宫人去。”

高澄愣了愣,低笑一声,也不顾众人瞥来的目光,扶着陈扶胳膊起身,携她出了殿外。

夜风透骨,吹得衣衫翻飞,婆娑树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偏要贪嘴尝那口冷蟹,好了吧?”高澄把个人揽着,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没事,去过应就好了。”

宫道两侧栽着茂密宫槐,路过一处僻静转角,陈扶停下脚步,将他往树下拉。

后背抵上粗糙树干,他戏谑地盯看眼前人,“坚持不住了?”

“?!”

高澄收了玩笑心思,语气放柔,“到底怎么了?”

“相国,稚驹想和你聊聊天。”

高澄真有些莫名,好好的暖融宫殿里不聊,偏要躲在这阴冷树下。可看她神情格外认真,又想起她方才难受的模样,虽是装得,仍泛起丝心疼,终究是舍不得拂她的意。

他解下外袍,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降真香和热热的体温,裹在陈扶身上,拢好领口,微微俯身凝视她,“想聊什么?”

“三公子洗三礼时,先王曾和相国说过,‘刀,要藏在袖子里’,相国还记得么?”

他挑了挑眉,“小东西,我不在意身后名。”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权柄,至于史书怎么写他,他从不在乎。

“可这不止关乎身后之名,更涉及身前之功。”

“稚驹幼时,曾极爱阿母的一枚玉环,每每把玩,总是小心翼翼,因为知道它最终会是我的,所以不能弄坏了它。”

“你的意思,元善见是那玉?”

“稚驹想劝相国不要弄坏的,从来不是什么元善见,是终将归你的皇权啊。昔日王莽谦恭,曹丕以尧舜为表,尊的也不是傀儡皇帝,而是终将到手的天命!”

“崔季舒等人肆无忌惮践踏皇帝,真是忠心么?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不尊这个皇帝,安会尊下一个?”

高澄怎会不懂,崔季舒劝陛下酒,乌那罗踩着皇帝的脸,本质皆是为了能在他麾下更进一步罢了,谈不上忠不忠心。而他的稚驹,素来最会说话,若想讨巧,不知有多少好话可说,何苦拉他躲在这阴冷树下,说这些‘讨嫌’的话?

还不是为了他。

“我家稚驹都这么大了,整日不琢磨胭脂水粉,倒把王莽琢磨了个透。”他说着,将人抱在怀里暖着,“那我家小王猛觉着,该当如何?”

陈扶心下一松,柔声道:“待会儿回去,相国不若亲自执壶,为陛下斟一杯茶,道句‘他们兴致太过扰了驾,陛下勿萦圣怀。臣观圣颜倦怠,心实不安,不如宴席就此散去。’既为崔季舒找了理由,也给了皇帝台阶。”

他的稚驹总能如此,把他没细想的隐患点破,再递上最妥帖的解决之法。

他笑笑,逗她道,“叫声阿惠哥哥,便听你的。”

“阿惠哥哥就听你兄兄的话,把刀藏在袖子里,好嘛?”

高澄被她哄得心头发痒,笑叹一声,松开怀抱,拉着人出了树丛,并肩往大殿走去。

自宫宴‘藏刀’之后,高澄对元善见的态度有所收敛,虽还是压迫,但不再公然折辱。没有了‘狗脚朕’和‘殴帝三拳’,元善见虽仍噤若寒蝉,却不至于羞愤欲绝,也就没了与常侍荀济、王大器、元瑾等人密谋的‘谋反’。

但陈扶并未掉以轻心。

她令阿兄陈善藏谏言‘荀济等人近日与宗室王大器、元瑾过从甚密’,高澄本就对忠于魏室的旧臣提防,闻言便令高浚将荀济、元瑾等人暗中监看起来,将潜在的祸端牢牢罩住。

东柏堂案几上铺着一幅舆图,高澄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舆图北方的柔然疆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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