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4)
飞蛾扑火
四匹快马拖着轻便戎车,随队阵疾驰。
为了御寒,车厢四壁都蒙了厚厚的毡子,车内的长条漆案上,冷硬的胡饼与肉干互相磕碰着,两只水囊在案角滚来滚去,窸窸窣窣的。
甘露拨了拨座下的火炉,又取了醒神香点燃,放进旁边的博山炉里。看着那青烟一丝丝地从孔隙里袅袅升起来,才抬眼看向对面。
陈扶支着手望着窗外,车窗透进来清冷天光,映着一片冬日原野。
枯黄草叶覆着白霜,像一条银带子向后退去,永济渠的漕船静悄悄泊在码头,岸边的芦苇上挂着冰晶,在晨光底下,偶尔一闪。<
看了会儿,甘露终是开了口:“仙主可会觉着......甘露不懂事?”
陈扶望向她,“怎会?”她伸手,接住被颠落的水囊,“你不是为我身体考量么?”
这话非但没叫她安心,反像一根针扎在心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颠簸停了,队伍在磁县驿亭暂作休整,骑兵们纷纷下马,喂料,检查鞍具。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窗边。
陈扶打开窗子,高澄骑在神骏之上,一身冷气。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在陈扶身上打了个转,手臂一探,拿过陈扶手里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滚动,几滴清液顺着那利落下颌滑下来,没入衣领里。
将水囊塞回,视线扫过漆案上一口没动的胡饼,笑道,“再忍忍,到了临水,好好吃一顿。”目光一转,对甘露挑眉一笑,“照顾好你主子,”眸光在她瞬间红透的脸上一抚,又补了句,“还有你自己。”
话落,缰绳一抖,人马便向前驰去了,只留下一丝香冷的凉风。
队伍再次开拔。
日头渐至中天,在不远处的夯土城墙上投下一片影子。
城门处零星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见着这军容整肃的骑兵队伍,又将头缩了回去。队伍并未进城,只在官道旁的驿站前歇脚。兵士们井然有序地分批行动,有的进驿站用饭,有的守在马槽前。
车门忽地被拉开,高澄弯腰钻了进来,挨着甘露坐下。甘露下意识往旁挪了半寸,想起自己的本分,又探手去取水囊。稍一犹疑,终是拿起陈扶那只,递了过去。
高澄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半眯着眼瞥身侧人,用指尖点了点肩头。
甘露研究过《黄帝岐伯按摩经》,指上是下过功夫的,从肩颈到背脊,力道由轻渐重,揉捏得颇有章法。
高澄舒服地喟叹一声,“这般会伺候,到了晋阳,要常劳烦你了。”
那话在这狭小暖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甘露本能地看向陈扶,陈扶正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车门被敲响,兵士递进膳食。
金黄粟米饼蒸得松软,三碗牛肉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盘河虾,另有酱香汁浓的奥肉片,并三副碗筷。
高澄掰开饼子泡进汤里,捞起来大大地吃了一口,这本是糙汉子的吃法,由他做来,却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的潇洒,叫人讨厌不起来。
“午后便要进山了。”他目光落在对面,“山路难行,马匹受不了,需得骑乘、牵引交替。”
陈扶放下汤匙,轻声笑回:“要么曹操会写‘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高澄一笑,“什么都知道啊?那可知我们要走的是太行哪一陉?"
“滏口陉。”陈扶应道,“此乃太行八陉之四,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长平之战,秦军便是经此险要而围赵军;曹操亦是取道滏口大破袁尚;近者,尔朱荣擒葛荣,不就是在此设伏?”
“我家稚驹博古通今,”高澄夹起片奥肉递到她唇边,“合该奖赏。”
甘露不由怔住了,大将军定是在仙主生辰时记住了她爱吃,才送至了嘴边。
原来大将军竟这般疼仙主。
撤下残炙后,高澄便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片刻,便出了车厢。
车驾重新启动。
甘露惶然回身,脑子一热,忍不住将盘桓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虽说……大将军以为仙主是孩子……但仙主原不是孩子,他这般疼爱你,仙主会不会……对他动心?”
“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人,最爱以己度人。”陈扶收住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日夜压抑着、见不得光的心事,决堤而出:“是,奴婢是……倾心于他……奴婢有罪,对不住仙主……”
“爱慕他人,何罪之有?”
“奴婢不配。”
“此言就更错了。你不也是神女转世?你们的灵,原是一样贵重的。”
陈扶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之意,甘露彻底不懂了。
仙主既不觉她有错,也不觉她配不上高澄,那为何……为何她总能从仙主不经意的言语,看似随意的提点中,隐隐感觉,仙主是不愿看见她倾慕高澄的?
车驾再次停驻。
窗外传来滏阳河奔流的哗哗声,夹杂着冰凌相撞的碎玉声响,戍卒在隘口两侧肃立,风呼啸而过,吹得车帷猎猎作响,远处石窟工地上,工匠们蜷在岩壁下,躲避着山风。
是滏口到了。
高澄策马来到窗外,伸手指了指陈扶手边的白狐裘,眉峰微挑,那姿态,活像雄鹰在巡视自己领地时,仍不忘用羽翼为巢中的雏鸟挡一挡风寒。
陈扶冲他弯起眉眼。
然而,当大将军的身影远去,陈扶再转向她时,那双黑眸里的情绪已散得干干净净,无波无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止疼爱下属小辈,若瞧上了你,也会疼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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