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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2 / 3)

“真哒?稚驹谢大将军恩典。”

看她诚然一喜,高澄再不多想,冲陈善藏举杯,状若随意道:“连忠,崔括其人,在宫里如何?”

陈善藏忙双手举杯恭对,“回大将军,崔侍郎平日颇知避讳,与陛下未见有何不妥交结。只是……”他面露迟疑,抿了抿嘴,似在斟酌词语。

高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但说无妨,莫要欺瞒。”

“只是崔侍郎有时出言……略失分寸。他曾对下头的侍郎戏言‘舍不得娇妻,升不了官’,还道……若家中有颜色出众之妻妾,何不赶紧荐于大将军座前?”他顿了顿,悄眼观察高澄神色,分明已春山藏雷,晴空忽蔽,不觉声音压得更低,“同僚当面自是附和,只道没他的福气有美妇,然背地里……难免有些议论,道大将军铨擢非因才识……”

“荒谬。”陈扶打断,“当日大将军擢升崔括,是念他读过圣贤书,总有些许才学堪用。怎么到他嘴里,倒成了官位全是夫人之色所换?大将军冠绝当世之姿,若行于市井,掷果盈车,愿托终身者,不知几何,何需以权换色?”

李家人纷纷言是,连侍立远处的女婢们也忍不住低声应和。

高澄素不在意风流好色之名,但却向来以知人善任、赏罚分明自居,如今却被这崔括编排成公私不分的昏聩之徒,早听得怒火翻涌,本因是她生辰强自按捺,此刻见她为自己抱屈,终是勃然发作,

“不知死的狗彘之辈!”

陈扶见火候已到,便不再添柴,和声劝道:“大将军息怒。此事原也好解,若有不开眼的信了妄言敢效仿,严词申斥一回,谣言自然消弭。”说罢示意甘露奉上清茶。

高澄连饮三盏,翻涌的气血才勉强压下,面色渐复如常,只眼底还残留一丝冷厉。

午膳后,日头正毒,众人移步到槐树下更浓密的荫处,挨坐着纳凉。

案上摆着刚用井水镇过的瓜果,奴仆们搬来两盆冰鉴,丝丝白气氤氲而出。<

甘露将一盏新沏的雪芽茶轻放在高澄手边,跪坐在侧,执起柄素绢团扇,不紧不慢给他扇着风。

他离她这样近,近得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熏香,能看清他后颈那不驯服的碎发,长密的睫毛,在她扇出的微风下轻轻颤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如刀裁折的侧颜,那总噙着三分讥诮的唇,挺如山脊的鼻梁,仍凝着些许阴翳的眉宇——直到他毫无预兆地看过来。

像偷食的雀儿被捉了个正着,甘露慌忙别开脸,手中团扇也乱了节奏。

大娘子应是还念着高澄方才不高兴,想寻个由头逗他开心,目光瞟眼仙主,忽地抿唇一笑,从袖中摸出个小物事,递到高澄面前,“大将军瞧瞧,这可是难得的‘好’手艺,可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那是一个荷包,布料是上好的湖绉,可上面却绣着黄黄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的物事。

高澄原本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在触及那团黄色时,骤然定住,笑声从喉间低沉地滚出来,继而变得爽朗,“哈哈……这绣得何物……”

“阿母?!你怎么什么都给大将军看啊?!”仙主那张总是白皙的小脸,难得地飞了些薄红。

大娘子看寿星恼了,忙笑着打圆场,“大将军莫要取笑她,统共就动了这么一回针线,头一遭能成形就不错啦。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是只鸭子的,瞧,这儿是头,这儿是尾巴……”

高澄饶有兴致地掂着那只丑荷包,鉴赏古玩珍宝似得反复端详,眉梢眼角都是未尽的笑意,“这竟是只鸭子……原以为我们稚驹只是马上功夫稍欠,没想到还有这等‘绝活’……”

仙主倏地站起身,似是被说得臊得慌,朝园子外走去,正和刘桃枝说笑的净瓶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转眼就出了西厢。

人都走了,高澄仍笑个不住,似不能再看那丑荷包一眼,往案几上一搁,转而看向一直静默的她。

“去,取你的绣活来。”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起身回了与净瓶同住的耳房。

从自己那枣木妆奁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帕子。

素白的杭绸底子,细腻柔软,上面是她花了数月心血,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绣成的交颈鸳鸯,红碧相间,羽毛毕现,在莲叶田田间相依相偎,水波涟漪以戗针绣出深浅渐变光影,是她最为得意的一幅绣样。

捧着这方帕子回到树下,递过去时,高澄指尖似有意拂过她的,那微凉触感让她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垂眸看了眼帕子,抬眼,目光沉沉盯看她,“这绣的什么?”

“大将军连鸳鸯也不认得么?”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语气太过冲撞了。

他却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将那方帕子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目光仍锁着她发烫的脸,“女子绣这交颈鸳鸯,等闲可不给人看……自然要问清楚。”

男人的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针脚,动作缱绻,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针脚匀净,配色也雅,绣得这样好……却怎么不教教你主子?”

她原是

要教的。

当时她实在看不过眼,说帮仙主拆了重绣,可仙主却只是将绣绷随手一丢,无所谓道:“不必了。若有一天,刺绣有用,我自会学。”

她知道仙主学的东西,要么对女史职司有用,要么对护住高澄有用,当时忍不住追问:“那仙主一直潜心握槊之道,可是大将军爱玩握槊?”

“他对握槊一般。但却是接近另一人之利器。”

她好奇地问那人是谁,仙主眼中锐光一闪,“那人年岁尚小,人尚在晋阳。”

“想什么呢?”

回神答道,“女郎日常庶务繁忙,刺绣是熬时间的活计,她怕是抽不出空来学。”

高澄眯眼盯看她片刻,忽地凑近,低低问道:“把你这鸳鸯帕子给我,可好?”

后四字入耳,蓦地想起那个醉夜,他也是这般贴着她耳畔,问她:把你给我,可好...

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只呆看着自己那方鸳鸯帕子,被那劲长手指把玩。

“怎么?又不回话?”

“大将军……大将军若要,奴婢安敢不给。”

“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他目色在她颈间流连,“就像这对鸳鸯,若非两情相悦,何必交颈?”

‘啪嗒’一声轻响,那柄一直握在手中、却早已忘记摇动的素绢团扇,掉落在青竹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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