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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2 / 4)

场面一时喧闹不堪,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陈扶身上,她不由蹙眉,今日能来春猎的,皆是高澄亲信,这些话若说十分过分,原也没有,但也实在令她不适。

高澄脸上那慵懒笑意未减,只抬了抬眼皮,扫过那几名起哄的都督,持酒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陈扶尚在斟酌如何不得罪地回应,坐在她近旁的高孝珩已放下了刀,将自己面前那盘片得极薄的炙肉,无声推到陈扶面前,抬起那双沉静眸子,看向刘都督,

“刘伯伯,《左传》有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陈女史既是阿耶之女史,便为社稷之器。怎么可以只因私心喜爱,便欲将社稷之器纳入私库呢?”<

几个大老粗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明白。

高澄微微后靠,倚在软垫上,嘴角依旧噙着笑,眼神却已微冷,“孝珩年纪虽小,见识却明。既是我高澄手下良驹,何时配鞍,配何等鞍辔,岂是旁人可以议论的?”

刘都督这下听懂了,讪讪笑道:“大将军说得是,好马当配好鞍!俺、俺就是觉得陈女史太好,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话未说完,高孝珩已开口纠正:“刘伯伯,陈女史她是人,并非肥水。”

这话虽是在纠正刘都督,却也隐隐逆了高澄将陈扶比作‘马’的喻意。

高澄眯了眯眼,心中那股无名火气陡然升腾,将酒碗往案几上不轻不重一扔,

“喝多了就滚去醒酒!本将军身边的人,何时轮到尔等来安排去处了?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们的皮!”

几个兵油子瞬间酒醒,这才惊觉自己触了逆鳞,大将军待下豪阔,却最忌手下人主动讨要。

你做得好他一定重赏,但你和他开口要,怎么?是觉得他没有判断你有功无功,该得何奖赏的能力?还是要挑战他绝对的分配权?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几个都督额上见了冷汗,连忙起身,“大将军息怒,末将等……末将等酒醉失言,这就去醒醒酒!”“是是是,吃饱了,正好再去活动活动筋骨!”“末将告退!”

纷纷寻了借口,落荒而逃般翻身上马,重新散入猎场林中,不敢再在高澄眼前碍眼。

高澄站起身,吹了声哨,那白龙驹便近前停步,上马持缰,朝陈扶伸出手,“稚驹,随我走走。”

陈扶抬眼,“稚驹午后实在瞌睡,恐难集中精神,请大将军允准我去帐中午憩。”

高澄眉头微蹙,“上马!”

细瞧了瞧他面色,应是有话要说,搭着他小臂,脚下微一用力,上了马背。

高澄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转眼间,方才还人影幢幢的篝火堆,便只剩元玉仪独自一人,仍坐在那张锦杌上。

自从那些将领开始起哄,大将军目光就再未落到她身上过,现在,他更是与那陈扶共乘一骑,不知又去了何处。

不远处,李昌仪正与段韶、高浚并辔而立,谈论着弓矢的力道、马匹的优劣。对比之下,她虽久居东柏堂,可与这些也出入东柏堂的朝廷重臣、沙场宿将,却仿佛隔着天堑,并无话可说。

而最让她心如针扎的是,李昌仪与陈扶,她们虽都争着大将军的宠爱,却似乎关系很好,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凄凉与无助,从心底疯长,冷得她窒息。

若是姐姐在就好了……

她在心里无声呐喊,若她在,一定能教自己如何挽回大将军的心……

不像她自己,除了哭泣和等待,毫无办法……

“公主。”一个清雅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元玉仪侧头,高孝珩不知何时静立在了她身侧。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二公子。”

高孝珩在她身旁的毡垫上坐下,目光也投向高澄与陈扶消失的方向,“先生前日讲授庙堂之理,说起一为臣之道,大臣纵使再有功劳,也绝不会去开罪皇帝身边的常侍。”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那双和陈扶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着她。

“今日围猎,儿自知弓马之力不及阿兄四弟,故而特与三叔同行。自身之力若有不足之处,便更需高人同行。公主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说完,便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微微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元玉仪僵坐原地,浑身冰凉,高孝珩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是陈扶!是陈扶点拨了李昌仪!

马蹄踏过林间泥土,发出沉闷声响,高澄控着马,目光落在陈扶侧脸上,开口打破沉默:

“生气了?”

陈扶微微一愣,抬眼看他,“为何要生气?”

高澄挑眉,“因为我把你比作马?”他那好儿子说了,她是人。

陈扶笑了下,带着丝无奈,“是我自己先说了‘大将军座下已有千里驹,何须再多一匹稚驹’,大将军以此作比,稚驹有何生气的道理?”

高澄顺势比喻确实算不得错,只是高孝珩那句‘她是人’一出口,才有了对比,显得高澄的话带了几分轻慢,但这微妙之处,她不会宣之于口。

高澄仔细端详她的神色,确实不见丝毫愠怒,神色一正,转回正题,“可惜,此番我不能亲临玉壁城下。”

尽管方才在众人面前谈笑风生,但玉璧四年前的战败,方才那沉重的庙算,始终压在他心头。

“大将军整备粮草,稳守后方,让大王无后顾之忧,便是第一等的功劳。如同握槊之道,大将军看似落子于后,其实是棋盘中枢。”

这话慰藉了他些许焦躁,但高澄想要的答案,不止于此。

他一引缰绳,带着陈扶策马转入一处更为幽静的山坳,四周古木参天,彻底隔绝了外界。

“稚驹,你不再像上回邙山之战时,说‘必定胜之’了。”

陈扶沉吟片刻,缓言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君者,未虑攻,先虑守。”

高澄将她脸轻轻掰向自己,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告诉我,在稚驹的庙算中,是不是……根本看不到玉壁城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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