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 / 2)
我要审你
先映入眼帘的,是画。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墙上钉着的,架上卷着的,案上摊开的……全是画。
墨迹有新有旧,纸张有黄有白。
架上卷起的,是她在东柏堂的样子。伏案书写,眉尖微蹙的;执卷沉思,眸光沉静的;对窗出神,背影寥落的……
她及笄时,他送的那十三副小品,每一张,在这里都能找到数十类似的草稿、废稿。或衣饰不同,或姿态稍异,或只是背景里一朵云、一片叶的差别。
另一叠,整齐码在画盒里。
她抽出一卷,展开。
是那幅《枫下侍中图》的底稿。画中的她身着浅碧衣裙,吊着伤臂,立于回廊之下,瞧着廊外丹枫。但这一稿,枫叶的形状略有不同;再下一稿,她的眼神更显疲惫;又一稿,背景的云气多了些……足足几十稿,每一稿都有细微调整。
“信笔描摹,聊博侍中一哂。”
从秋日枫红,一直画到深冬,才选出最满意一幅的‘信笔’?
墙上钉着的,是巡幸时的她,太极殿上的她;案上摊开的,是婚后的她。
她在尚书省批阅文书时;她用膳时;她与净瓶说笑时;她在家中榻上小憩,侧身蜷卧,锦被半掩;甚至……连她眼睫垂落、腮边压出的一丝红痕,都细细描摹,无声纳入,囚于这方寸之间。
窗下小几上,端放着一只乌木匣。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易州墨锭,以素白锦缎仔细包裹,保存得极好。一张素笺,两行清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馈。被封进函套。
绕过一面素面屏风,后面空间略小,设着几张矮柜。
一张柜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手札。她随手翻开一册,是她所有诗作;再翻一册,是蜜饯制法。“杏脯七法”,“梅煎三记”,“樱桃煎火候诀”,“古方新制橘饼考”……每一条下都有详细批注,何处改进,滋味如何。
“这是孝珩闲时,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饯,聊以佐药,望不嫌弃。”
旁边的矮柜,最上层,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黄铜手炉。
炉身有处不起眼的凹陷——是她六岁那年寻兰京未果,怒极砸墙时留下的。
下面,是一金匣,打开,没有金银宝物,只一根褪了色的五彩花绳。
再下面,是一竹筐,里面是她旧时用过的,几方素绢帕子。其中有一方,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
一个更小的锦囊里,是几缕青丝,用红绳小心束好。
半截用尽的胭脂膏子,用秃的笔,写废的纸,她随手画的滑稽人像……
最底层,一只扁平的螺钿盒子。
打开,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枚珍珠钗。
大司马府东前厅,轩敞疏朗,北壁整面雪白,只当中绘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那鹰隼踞于松干,金睛睥睨,铁喙如钩,翎羽根根戟张,几欲破壁而出。昔有鸠雀误入,见此画竟惊惶盘旋,不敢栖近。
这面邺下闻名的《苍鹰图》下,三人围大案而立。<
漆纱笼冠,眉眼如岱的,是此间主人、大司马高孝珩。他指间拈一管紫毫,正就着一幅《番马图》悬腕勾勒。
其左乃御用画师杨子华,人称‘画圣’。正微微倾身,观摩笔下马匹筋肉走势。其右一位,深目高鼻,髯发微卷,着翻领胡服,是中亚曹国画师曹仲达。他指着马颈,带笑评道:“若依某法,此间鬃毛拂动之态,或可线更稠密,以显其受风贴附肌理之感,如水湿帛……”
杨子华捻须莞尔:“仲达兄‘曹衣出水’,自是神妙。然此乃中原天骥,贵在舒朗骏逸。殿下寥寥数笔,筋骨神韵已足,所谓‘疏可走马’,便是此境了。”
“杨公过誉。”高孝珩笔尖未停,唇角噙一抹谦和浅笑,“孤不过信笔涂抹,博方家一哂。曹公梵像之法,以线写形,密中见体,方是高妙。”
三人又就笔墨浓淡、设色虚实聊了片刻。忽地,高孝珩笔尖一顿,掠向窗边那座鎏金更漏。
水痕将尽,申时已末。
他从容搁笔,取过细巾徐徐揩净指尖,对二人歉然一笑,“今日与二位切磋共进,孤获益良多。奈何要事在即,恕孤失陪。改日定当洁樽扫榻,再聆高论。”
杨子华捋须呵呵笑道:“殿下这‘要事’……怕不是去尚书省,接贵府的‘大官’下值?”曹仲达也忍俊不禁,“那位‘大官’一声令下,殿下可是比接到兵部急递跑得还快些!”
这“大官”之称,意带双关,既指王妃位高权重,亦暗指其于王府内说一不二的地位。虽则大司马品秩更尊,但其‘闻召即动’的做派,早已成士林闲谈雅谑。
高孝珩被这般调侃,却无半分恼色,反笑道:“内子操劳国事,夙夜辛劳。孤略尽绵薄,亦是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轻巧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挑起。
一道紫色身影踏入厅中,蝉冠巍峨,玉带悬符,正是那位‘大官’。
杨、曹二人当即交换眼神,笑眯眯拱手告退。
送了客,高孝珩转身,凑近陈扶身侧。抬手覆上她后颈,徐缓揉按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下值这般早?可是省中今日事简?”
陈扶不吭声,只将头微一偏,目光投向那壁上苍鹰。
夕阳余晖自窗斜入,她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疏淡。
揉按的动作一滞。他看向侍立门边的阿忠,“去告知外衙诸曹,若无紧急军务,照常下值即可,不必等我过去。”说罢。握住她手腕,将人引着,穿过前厅,沿着回廊,一路行至他们所居正院。
踏入内室,他便将人拢进了怀里。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面上,柔声哄问,“……怎么神色不大畅快?是谁烦扰了你?告诉我,夫君替你教训他。”
等了片刻,怀中人只由他抱着,却不作声,也不回抱。高孝珩臂弯微微收紧,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低笑,自顾自道:“定是朝中冗务耗神,累着了。不如……早些安歇?”说着,引她到妆台前坐下。
蝉冠取下,露出底下高髻。
目光习惯性流连于她发间,猝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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