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2)
为她守身
王令姝望着坐在镜前之人。
妹妹已换了见驾的衣裳,一身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留仙裙。长发未绾复杂髻鬟,只一根羊脂白玉长簪松松挽就,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近乎无色的口脂。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费心,却又瞧着清水天然般孤高,恍若偶谪尘寰的月宫仙娥。
“令娴……”王令姝轻轻叹口气,“你可想清楚了?当初在家接驾,长秋卿递话给陛下,陛下当时便回了,‘琅琊余韵,有一足矣。’分明没有此心。如今时过境迁,只怕……更难成事。”
王令娴指尖拂过耳畔一缕散发,勾起唇角:“父亲说了,当初陛下婉拒,是因当时正对那陈扶有意。碍于她就在席间,不好拂她颜面。现下,那陈扶已做了皇子的王妃,与陛下便只是君臣,更是翁媳。”
“陛下安有,再为她守身之理?”
“便是如此,”王令姝摇头,自嘲一笑,“又能如何?”
“你阿姊我,也曾受宠过。那时,膳食所用鲈鱼,皆是从太湖千里加急运来,就为我尝一口新鲜;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流水似地送。可自打入了这邺宫,日子便不比从前了。陛下来得越来越少……这三年来,更是来都不来了。我如今,不过是独守殿阁,与诗书琴筝相伴罢了。”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纳了,也不过新鲜一阵罢了。”
王令娴转过身,那点刻意营造的仙气散了,露出底下的精明与无奈:“父亲说,一阵子,原也够了。”
看着妹妹年纪轻轻已浸透凉薄的脸,王令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父亲原本在老家琅琊做着逍遥太守,非梗着不愿配合陈令君推行田改,被明升暗贬,打发到了幽州去做刺史。
够了?什么够了?是够正值韶龄、容色最盛的女儿,借这‘一阵子’的恩宠,吹动枕边风,将他从苦寒的幽州调任回富庶之地吧。
哈,这趟‘探亲’,妹妹除了几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给她的,只有那封满纸皆是‘务必促成你妹妹好事、常在御前为父美言’的‘家书’。
当初自己被迫与心爱之人分开,被他送给陛下,或许还能骗自己,是城破无望,是父亲想让女儿过得更好,是不得已。如今看着妹妹,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他王瑜,就是卖女求荣之人。
他明明可以将令娴好好留在琅琊老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偏偏要带着她一起去幽州,不就是为了让她不惯那苦寒日子,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谋求进宫么?
正心寒齿冷,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镜前之人迅速调整呼吸,面上冷峭尽数敛去,挂上恰好的、清冷中含着一□□惑的神情,起身,婷婷袅袅地随王令姝迎至殿门。
高澄踏入殿中,眼风一扫,在王令娴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含着笑,像是欣赏,又像是纯粹的打量。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径自在上首坐了。
王令娴亲手奉茶。
她身姿轻盈,动作优雅,递茶时指尖微微翘起,露出的一截皓腕,散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陛下请用茶。”声音娇柔,却又不显甜腻。
高澄笑了笑,接过抿了口,目光落在她那袭费了心思的衣裙上,
“你随王爱卿住在幽州?”
王令娴轻轻点头:“是。民女随父赴任,已在幽州住了两年。”
“幽州不比琅琊。”高澄放下茶盏,语气是闲谈式的随意,话却直接,“难为你了。王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他既有割爱之忠,朕不可无体下之慈。何忍将你姐妹二人,都拘在这深宫之中?”
王令姝履行‘劝说’之责,道:“陛下体恤,臣妾与舍妹感激不尽。只是……舍妹千山万水地来了,怎么好又回去?”
“哦?”高澄挑眉,眼神依旧带笑,“既如此,便在宫里多住些时日,陪你解解闷,看看邺城风光。待玩够了,朕再着妥帖人,送她回琅琊。如何?”
二人俱是怔住。
送回琅琊?皇帝亲自派人送回,父亲纵然不甘,也绝不敢忤逆……
这似乎……不是坏事?
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桃枝,出声提醒:
“王俢仪,王娘子,还不快领旨谢恩?”
永安王府,贺客盈门。
外厅是男子的天地,内眷们则被引至后宅一处宽敞暖阁。
陈扶被让至上首,与今日的主角、刚生产完三日的永安王妃阿娇同席。阿娇穿着簇新的杏子红缕金袄,外头罩着件出锋的貂鼠比甲,脸上薄施脂粉,掩住产后的疲惫,眉眼间流淌的光彩,是浸在蜜里的满足。<
她不住地招呼陈扶用点心果子,又亲自执壶,为她斟上甜酿酒。
“令君今日能来,妾心里……真不知多欢喜。”阿娇声音柔柔的,眼里水光闪动,“若非当年令君与净瓶姑娘援手,妾如今……还不知在哪处泥淖里打滚,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陈扶提盏,与她轻轻一碰,
“姐姐莫要胡思。如今有永安公疼惜,又添嫡子,正是花开并蒂,月满人圆的好时候。”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
酒是江南贡来的糯米甜酿,入口绵软,后劲却足。几盏下肚,熏得人面颊微热,心防也松动了。
阿娇倚着软囊,望着阁内穿梭伺候的婢女、低声谈笑的贵妇,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华贵衣裳,腕间水头极润的镯子——那是高浚特地寻来,给她压箱的。
“有时候夜里醒来,瞧着身旁熟睡的人,都觉得像在梦里……这般好日子,真是妾能过的么?妾这样的人……也配么?”
陈扶伸手过去,覆在阿娇手背上。
“这是什么话?”她声音含笑,语气笃定,“你性子又好,心地又善,这般天仙一样的人物,合该有好日子过。永安公待你如珠如宝,那是因姐姐值得。再说这妄自菲薄的话,我可要罚酒了。”
阿娇被她说得眼眶又是一热,反手握住她的手,“该罚,该罚!令君也陪妾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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