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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1 / 2)

敬待相晤

闹洞房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笑嚷、起哄、混杂着新人窘迫的告饶,一潮高过一潮。像无数细针,攒刺着高澄的太阳穴。

他蹙紧眉,目光在满堂晃动人影里逡巡,瞧着那两个身影,悄然从侧门退了出去。

红绸灯笼光晕昏昏,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往前走,转过一处廊角,有低语传来。脚步一转,隐入一根粗大廊柱的阴影里。

甘露倚着朱漆栏杆,仰头望着檐外。夜是沉沉的墨色,缀着几粒疏淡的星,风将前院的炮竹硝烟味吹来,带着早春夜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看她这般,真好。我二人原是一样的根基。论起来,我这张脸,还比她稍好看些。可如今,她觅得良人佳偶。我呢?”她抬手,拨弄了下腕上的赤金镶宝镯子,“守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没意思得紧。”

陈扶轻声道,“她清楚自己要什么。她要的郎君,须得样貌好、本事强、用情专,三者缺一不可。故而要么不嫁,嫁则必得良人。”

“是啊。她向来比我清明。”甘露沉沉地叹出口气,“左不过是一世凡尘,几十年光景……捱一捱,也就过去了。”

时催鸟语,暖烘花发。宫人说玉兰打苞了,她却连掀开帘子瞧一眼都懒得。便是今日来吃喜酒,笑意也是提前备好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来。

她只等着这几十载尘缘捱尽,闭上眼,便能脱了这身皮囊,去做那自在的仙童。

灯笼将甘露侧脸照的柔和,却掩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枯槁。陈扶瞧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神仙是她的谎言,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她也不知。

若只有这一世呢?若这一世浑浑噩噩、心灰意冷地“捱”过去,闭上眼就是永恒的黑暗,这被虚掷的光阴,不可惜么?

若有轮回,以甘露这般消极心性,下一世的开局,又能好到哪里去?开局更差,再继续“捱”么?

“甘露。”她握住那只搁在栏杆上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若连凡人都做不好,又凭何以为,能做得好神仙?”

“日子不是‘捱’的。无论因着过去何种选择,落入眼下何种境遇。总还能凭着眼下努力,去改换将来的光景。”

“开示你尘缘劫数,不是为了叫你心灰意倦,放任自流。为的是叫你解缚去执,心无挂碍。是叫你放开手脚,尽兴此生,搏个无愧无悔,不留遗憾于此一梦中啊。”

刘桃枝立在喜堂角落,目光忍不住往那对新人身上瞟。

净瓶穿着大红嫁衣,平日素着的脸此刻薄施脂粉,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有种陌生的明媚。赵仲将站在她身侧,满面红光,挨个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心里头像塞了团浸透醋的棉絮,又酸又胀。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眼睛不听使唤。看多了,又觉着那红扎眼,那笑刺心。

别开脸,胡乱灌了一大口冷酒。这一扭头,才发现御座空了。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陛下近来精神不济,独自离席,可别出什么岔子。

夜色浓,廊下红灯在风里摇晃,前方昏暗处,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而来。

是陛下。

“看够了?”高澄停下脚步,侧身看他,嘴角轻扯,“既舍不下,方才席上,怎不上前抢了来?”

刘桃枝被戳破了那点心思,脸膛一热,慌忙垂头,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了搓衣角,讷讷道:“陛下别说笑了……这、这都三媒六聘,洞房花烛了,板上钉钉的事……”

“板上钉钉?”一声哼笑,“不搏一把,怎知是真板上钉钉?”

雨夹着雪珠子,簌簌地打在车顶,顺着翘檐滴落。高孝琬撩开车帘一角,寒气混着土腥涌进,几点雪沫子沾上鼻尖,激灵灵一颤,顷刻化了。

他收回手,看向身侧人。

太子妃身上是红闪黄的纻丝袄,外头又被他强令罩了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裹得严实。

她两手交叠在小腹上,指尖绞着,蜷着脚,口中自语,翻来覆去只那句:“他们若真应了,可怎生是好?”

“聒噪。”高孝琬拧眉,“他二人,一个善藏锋,一个惯出尘,未必肯应。然你我之姿态,须的做足了。”

马车碾过积水,吱呀一声停在大司马府门前。

门房提着灯笼一照,认出东宫,唬了一跳,撒丫子奔去报信。不过片刻,两盏明瓦灯笼便从影壁后转出,融融光晕里,现出俩身影。

二兄披着件石青灰鼠斗篷,二嫂是海棠红缎面出风毛的鹤氅,俱是家常打扮,显是仓促迎出。

见果是他们,陈扶眼波向高孝珩那边一瞟,然也就一瞟,那讶色便如雪入春水,化成满脸温煦,紧赶两步上前道:“外头冷,快请进堂上说话。”

拢起炭盆,侍婢奉上滚热的酪浆。宾主落座,个个笑意盈腮,仿佛他们常来常往一般。

寒暄了几句,太子妃深吸口气,望向陈扶,愧色道:“嫂嫂,家族之中,颇多愚顽短视之辈。昔日多有得罪;姑姑所为,更是……伤人至深。”她起了身,朝陈扶倒身下拜,“我代太原王氏,向嫂嫂赔罪。”

陈扶唬了一跳,忙不迭起身对拜,连声道:“殿下折煞臣了。万不可行此大礼!”

将她扶回座中,目光落向她小腹,关切道,“前日听徐太医说,殿下又有了身孕?既有了身子,更该好生静养才是,怎能这般辛劳,夤夜冒寒出行?若有差池,如何是好?”

太子妃握住陈扶的手,做出欢欢喜喜之态,“正要和嫂嫂说这个,殿下与我早有商议……”

高孝琬接过话头,对高孝珩道:“阿兄,弟是个直肠子,不会那些弯绕。便直说了——此子若是男孩,弟愿主动奏请父皇,过继到兄嫂膝下。弟这东宫之位,下头不是锦绣,是薄冰。弟看似尊贵,实则孤悬。弟弟我,就倚仗兄嫂的大智谋了。”

这话坦荡近乎赤裸。陈扶笑了问,“哦,我等有甚么‘大智谋’?”

高孝琬身子前倾,也笑言道,“嫂嫂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所算神妙不测。六部异见而能共济,万机丛脞而条理粲然,一言而四方风动,这不是大智谋是什么?”眼锋一转,看向静坐品茶的高孝珩,“二兄总知戎政,麾下才俊渐集,明察秋毫,阴持短长。兄嫂若能与弟同心,弟还有何愁?”

陈扶笑出声,摇了摇头,指着他对高孝珩道,“听听。这般抬举,哪个受得了?”

高孝珩摩挲着手中盏壁,看着弟弟,意味深长道:“本就是一家骨肉,何须一个孩子维系?是我与你嫂嫂,往后要依仗你才是。”

“若能承继大统,”高孝琬立刻接口,“不抬举阿兄阿嫂,又去抬举哪个?只是……空有名位,手中若无可恃之军,将来便能践祚,怕也要被架空,甚或……陡生政变。”

“阿琬,”高孝珩放下茶盏,反问道,“《孙子》开篇,何以立论?”

高孝琬不假思索:“……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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