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3)
早已诀别(修)
降真香在殿梁间盘旋、消散。玳瑁殿的掌事大监说过,这香烟气直,会有仙人骑着白鹤,乘着这缕青烟降下凡尘。
高晋安盘坐在蒲团上,对着摊开的《孟子》,眼皮子一下一下往下黏。仙人没瞧见,周公的袍角倒是在眼前了。
忽地,头顶一痛。他一个激灵,猛地睁眼,对上父皇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
高澄手里拈着串碧玺流珠——敲他用的。
“父、父皇……”高晋安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学什么呢?这般‘入神’。”
“回父皇,是、是《孟子》。”高晋安小脸微红,声如蚊蚋。
“嗯,你是该好好学学孔孟之道。”高澄伸手,揉了揉儿子呆懵的肉脸蛋,这孩子眉眼像他母亲,温吞吞的,没甚锋芒。
偷懒被抓了现行,高晋安心头一紧,忙挺直了小身板,捧起书,摇头晃脑,极力清晰地诵读起来:“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意思是说,君子依循正道深造,须得自有所得;自有所得,方能牢固掌握……”<
高澄听着,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了。
「仙主说,道可道,非常道。真相须自己了悟才能相信。佛陀无法替人成佛,只能种下耳根。开示知见只是方便法门,真正的觉悟需靠自身。」
「她为何心悦于你,却不曾选你?」
「你自己去悟。」
余光里,父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晴空忽然聚起了乌云。高晋安越读越心慌,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待到那句“左右逢其原”念完,那袭玄地金线鹤氅已从眼前掠过,径朝内室去了。
他彻底蔫了,把小脑袋埋进书卷里,一点声响也没了。
内室比外间更暖些,南窗下设着榻,西墙边摆着绣架并一张填漆戗金的小案。一人坐在案侧,低着头,正就着窗光穿针引线。高澄抬手,示意门口侍立的宫人退下,随即反手,将通往外间的雕花门扉合拢,“咔”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甘露闻声抬头,见是他,针线活计“啪嗒”落在案上。
忙起身,敛衽便要下拜,“不必多礼。”高澄抬手虚扶,目光审视,细细打量着她。
从前他只将她看作陈扶身边得用、且容貌气质不俗的婢女,临幸她之初,甚至有过一刹那自讶:自己怎会对个奴婢生出兴趣?旋即又自行解释:既是稚驹调理出来的人,格外出挑些,也是常理。
可如今再看——
这双眼带着惊诧望过来,那惊诧里没有寻常宫妃的谄媚或畏惧,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怔忡。
对了,是了。就是这种‘置身事外’。从前他觉得是气质好,是沉稳。如今看来,分明是知晓自己来历不凡,偶谪尘寰,看待周遭一切,自然带着超脱的淡远。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当初会……原来不是奴婢格外不同,而是他高澄,本就对‘仙灵’有所感应。
“不是仙僚么?”拖过方才她坐的筌蹄,坐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必拘这些俗礼。”
甘露整个人僵在原地。仙僚?!陛下怎会……她猛地想起前些时日净瓶的异常忙碌。啊,定是净瓶!那丫头竟将这天大的秘密捅给了高澄?!这……
高澄从绣筐里信手扯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雪白绫子底,浅碧和绯红的丝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的图样,细腻工巧。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又随手丢了回去。
“朕问你,”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家仙主,是几岁忆起仙缘,知晓己身的?”
甘露喉头微动,低声答:“是两岁余,将近三岁时。”
两岁余,将近三岁。
一股冰冷的战栗,倏地从尾椎窜上头顶。
陈扶来到他身边时,是六岁。也就是说,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是那个洞悉一切、拥有神仙智慧的存在。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教导、呵护,那些他以为她年幼懵懂、不谙世事的时刻;甚至,那些他当着她的面……
他几乎能听到某些东西在断裂、在崩塌。
“好,很好。”他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么,你便与朕说说。这些年来你家仙主……是如何同你讲朕的?一字,不漏地说。若还想,绾儿一直留在你身边,留在邺城的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他以晋安的前程相胁,她或许还能硬起心肠,可绾儿一个女孩子,若被送去那苦寒边地,与柔然或是其他什么蛮夷和亲,被各种蛮子……她连想都不能深想。
净瓶那丫头,虽胆大,却知分寸,仙主收买浮浪、散播舆论、乃至令她蛰伏太后身边等涉险犯上的谋划,她应是绝不敢吐露的。观陛下此刻情状,问的也并非这些谋划。
他想听的,恐怕是……仙主对他究
竟是何心思?是的,他勘不破仙主为何拒他,故而要从她这仙童口中,寻一个答案。
心下既明,那股惊惧便缓缓沉淀下去。她重新在筌蹄上坐稳,理了理思绪,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柔顺:
“仙主私下里,并无议论人的习惯。故而,她从未主动与臣妾等言说过陛下如何。只是……昔日臣妾年少无知,偶有替仙主不平、私下议论陛下时,仙主会出言开示一二。”
她微微抬眼,见高澄抿着唇,目光沉凝,并未打断,便顺着记忆,缓缓回溯。
“最早一回,是仙主九岁那年的寒食节。陛下携仙主游街,路遇玉仪,便……松了仙主的手。”
“朕不知她会遇险!”高澄几乎是立刻截断了她的话,剑眉蹙起,本能的分辩,“那事她自个也说了,只是意外。纵使朕当时未曾松手,该来的祸事一样逃不脱。”
“是。仙主是这般说的,并未怪责陛下。”甘露静静道,等他喉结滚动一下,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方继续道,“是臣妾看在眼里,不免为仙主抱屈。觉得她自打得了那软剑,便日夜苦练剑术,身上手上新伤叠着旧伤,心心念念,不过是为有朝一日能护得陛下周全。会遭那一劫,虽不怪陛下,可说到底,仙主原也是想在番邦使臣跟前,为陛下挣一份颜面。陛下却……”
她声音低了下去,涩然道:“陛下却见着美人,便将仙主抛在了脑后。臣妾那时不懂事,只觉得……三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竟不如一张姣好的面皮。不免为她心寒。”
“那如何能一样?”高澄烦躁地驳斥,“那时她才多大?朕只当她是孩提小辈。你……你既非凡俗,怎的如此糊涂不晓事,将个屁大点的孩子同姬妾并论?”
“是。仙主后来开示臣妾时,也是如此说的。”甘露点头,“仙主说,她救陛下,是因陛下身系重任,必须活着。至于陛下待她有无情分,不重要。”
不重要。
高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才强压下去的寒意,再次裹挟着更尖锐的刺痛翻涌上来。她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觉得……他待她,并无甚情分?!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中。好啊,陈稚驹。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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