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2 / 3)
你分明就是觉得我靠不住,觉得我待你不好,只因身负那‘解厄扶危’的劳什子天命,不得不保着我罢了!却还要装出那般懂事豁达的模样,说什么“福兮祸之所伏”,叫我不必挂怀?!
“玉仪倒也罢了,后来元静仪在仙主面前生事挑衅,言语更是嚣张。臣妾气不过,口不择言,说陛下……见一个爱一个,根本不值我们为陛下这般劳心劳力。不如……干脆别管了,放弃算了。”
高澄猛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元静仪……是了,还有她。
“仙主听了,却并未附和。她道,昔年郭嘉、荀彧辅佐曹公,并不会因曹公好人妻、好美色,便弃之而去。陛下虽风流,却并未因宠幸元氏姐妹而耽于享乐、荒废政务。她不会因陛下这般性情,便放弃救护之责。”甘露学着仙主平静无波的语气,复述着当年的话,“她还叫臣妾,莫要将自己当作女子,只当自己是臣子,陛下是主公。”
所以,她一直在践行这句话么?只把他当主公,只把自己当臣子……
胸腔里那口气彻底堵死了,窒闷得他眼前发黑,喘不上来。
“臣妾……有愧仙主。”甘露的声音,带上真实的愧疚与苦涩,“终究是没把自己当作纯粹的臣子。神武皇帝病笃,陛下需急返晋阳那次,本该是并州人氏的净瓶随侍,正好归家省亲。臣妾却私心作祟,非要自请跟去。”
她面上浮起极为复杂的神色,似自嘲,又似饮鸩止渴般的回味。
“行至釜口时,臣妾以己度人,斗胆仙主她原不是孩童,陛下处处呵护疼宠,就真的不曾动心?”
高澄倏地抬起了眼,死死盯住甘露的嘴唇。窒闷痛楚瞬间被强烈的、近乎灼热的期待取代。
“仙主没有回答臣妾这个问题。”
高澄眼底的光,倏地黯了一瞬。
“她只是开示臣妾,若跟了陛下,往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甘露缓缓扫过陈设精致的内室,掠过自己身上的绫罗衣衫,腕间沉甸甸的金镯,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大抵,便是臣妾如今这般光景吧。哦。她还说,陛下是一个,很懂得如何让女子快乐的情人。而臣妾之所以能独守空殿,仍‘甘之如饴’,”她声音渐柔,一丝认命般的透彻,浮了上来,“是因为,后来仙主又开示了臣妾几句。”
高澄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想再听下去。
他惯用金银珠玉,恩宠荣耀,畅慰欢愉驾驭女子,是因他觉得这是最省力有效的手段,不代表他就不懂女人的心。她能这般开示甘露,能对他如此了解,必是默默观察了很久。
纵使他的稚驹有吞吐天地之志,有海纳百川之怀,可她也终究是女子。没有哪个女子,会甘愿看着心上人去宠爱旁人。
接下来她将‘开示’甘露什么,他已有了预感。
“仙主说,就像陛下不会嫌征服的疆土广阔,只恨不能尽收囊中。对待女子亦是同样道理。仙主说,她之所以不想看臣妾沉溺,是不忍见臣妾灵魂受苦。”<
灵魂受苦。
对,就是这个词。他的稚驹不愧是慧辩之才,总是能找到最恰切的词汇。
所以,她那时说神仙要修得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是真的在修行。而他呢?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沉浸在被一个‘孩子’理解、甚至引领的奇异快感里,调侃她是个‘小圣人’。他在她面前心猿意马,夸她的仙童‘俊俏’想着路上若有机会,便……
高澄支起左臂,手掌张开,拇指与中指死死抵住两侧剧烈跳痛的太阳穴,将脸深深埋了下去。
“那晚的事,仙主是知道的。”
‘没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原来她那么早……就已与他诀别过了。
埋着头的人,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串破碎的、咯咯的哑笑,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比哭更瘆人。笑着笑着,他猛地顿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撞开身下的筌蹄,踉跄着就要朝外走。
“陛下。”甘露唤了一声。
他身影晃了晃,勉强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臣妾还有话要说。”
甘露侧身出了内室。片刻后,领着一名穿柔然服饰的宫女重新进来。高澄对这宫女有印象,是早年跟随蠕蠕公主入宫的女婢,后来公主产后出红去了,她便跟着孩子留在甘露这里,负责教三公主说柔然话。
“将你从前学给我的,令君与茹茹公主说过的话,”甘露对那宫女令道,“向陛下一字不差地回禀一遍。”
宫女咬了咬下唇,开了口:
“陛、陛下可还记得,许多年前,茹茹公主曾与陈令君比箭那回?”
他怎会不记得?
铺着细沙的苑囿,高旷的天空。蠕蠕公主执弓邀战。他那小女史却连挽弓的姿势都不对,箭矢歪歪斜斜,莫说中的,连靶边都难挨着。她还偏要撮合他与蠕蠕。他便挽弓搭箭,一箭射落当空一只鹞子,对那张小脸说:往后莫再操不该操的心。
后来,那二人自顾自聊到一处,将他晾在了一边。他插着话笑问二人说什么呢?陈扶回过头,弯着黑眼睛笑答:公主问稚驹,可会一辈子辅佐大将军?稚驹回她,当然。
“那时公主问令君的话,其实是‘你及笄之后,可会给他做妾?’令君她没有丝毫犹豫,答说——”
“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清脆决绝,穿越了数年光阴,狠狠地楔入高澄耳内,钉穿了靶心。
甘露望向那道彻底僵住的玄色身影。心中某处,微微酸了一下,泛起难以言喻的涩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为这场漫长的求证,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仙主决定之事,从无更易;舍弃之人,亦绝不会回顾。”
“放手吧,陛下。”
晋阳王府。
厅内烛火高烧,映得梁间彩画鲜灵欲活。食案上玉盘叠金盏,熊白鲤尾,热汽混着酒香、脂粉香、椒兰香,氤氲蒸腾,缠裹着满堂锦绣人影,漾出暖融喧阗。
赵仲将独坐一隅,目光却似被线牵着,总溜向那穿梭席间、调度指挥的绯色身影。净瓶今日着了新裳,杏子红缕金袄,玉色裙,一张方脸因忙碌沁出薄汗,在灯下亮晶晶的,指挥起仆役来脆生生利落落。他瞧着瞧着,不觉怔了。
一缕冽香忽地拂过鼻端。他倏然回神,见晋阳王不知何时已坐于身侧,指尖闲闲转着只瓷盏,墨玉似的眸含着点戏谑,正瞧着他。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