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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1 / 4)

你是神仙

仙都苑,神女阁。

隔扇虚掩,黑漆描金屏风横于外间,陈扶侧身屏后,自缕空雕花间望进去。

四壁绘满汉宫歌舞,虽是昼间,却垂了帷幔,十几盏琉璃灯悬垂,把殿内照得颓然靡靡。

乐工跪坐奏乐,曲调缠绵。

中央羊毛罽毯上,舞姬浅青窄袖罗衫,素裙木屐,正跳邯郸故步。领舞的是李令仪,腰肢款摆,步步生莲。

阁内分设矮榻,榻上矮几鎏金错银,摆满酒器果物。榻上散坐着人:曹妙达、崔季舒、高阿那肱、乌那罗受工伐,还有些新晋的黄门侍郎如和士开、郭秀、祖珽之流,皆搂着美人,正举杯对饮。

高澄斜倚居中那张紫檀大卧榻上,月白暗花纱衫领口半敞,未戴冠,乌发松绾在脑后,几缕垂落额侧。身侧坐着一美妇人,暗花褙子粉中襦,鬓角两颗小珍珠,衬得眉眼艳美。

郑太妃斜签着身子贴上去,笑语:

“……润儿已行冠礼,年纪渐长,望陛下看在兄弟的情分上,疼他一回……”

他手臂半揽不揽地搭在她身后,笑眯眯问:

“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郑太妃颔首,腮边一抹羞红,拉了下他袖口,“陛下……就看在昔日情分上,予他一官半职,使他立身……”

“恩。”纱衫袖里探出指尖,扫着那雪白腕子,“既有情分,安能不顾惜他……”

陈扶暗松一口气。

近来陛下亲小人远贤臣的风声已是不堪,又因她与世家紧绷,若再传出不孝秽事……然此刻细听,应是为子求官,又有那班臣工在座,当不至有甚苟且。

正欲回身退走,一股燥涩冷香浓浊地飘过来。

新晋的中常侍韩宝业双手捧着白瓷盘,媚笑着凑到了御前:

“陛下,新炼出的上品,最是醇烈。服下立时通体舒泰,筋骨松快。等会儿行开了,便是再多美人、再闹长夜,陛下也只管尽兴,保准龙体畅快,半点不亏。”

盘里碾着混色药末,旁置素纸,是行散之物。

高澄目光懒懒扫过殿内,掠过屏风——蝉冠官袍轮廓,肩却甚窄,很好认。

眉梢微挑。

他俯下身,取了那药,吸入口鼻。

崔季舒立刻凑前,半跪着殷勤地递冷石、摇麈尾,凑在高澄耳边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荤话小令,惹得高澄低笑一声。

舞乐换了,明快起来。和士开、曹妙达操起琵琶,安未弱、安马驹换了锦边胡帽、绯色翻领短袄,领着满身闪亮的胡姬旋入中央。高阿那肱搂着一位胡旋女,跟着鼓点扭身晃肩,一派放浪。

药力行开,言语愈发放纵。纷纷献计:

“陛下,臣新制了几支靡曲,一会儿叫舞姬们只着轻纱,围着陛下旋舞,香风扑面,岂不美哉?”曹妙达笑说。

祖珽拂须大笑:“这有何趣处?陛下,臣有一计——京中元氏遗孀们,都是往日王府夫人、世家贵女,如今家破人亡,日子定然艰难。挑些生得美的召来,咱们铺锦樗蒲,以金珠锦缎为注。赢了的美妇赏彩头;输了的,嘿嘿,便叫入席伺候,陪饮陪宿,岂不更妙?”

高澄靠在榻上,眼神微醺,面带潮红,拊掌叫好!

笑罢,目光越过旋起的舞姬,落在那扇黑漆屏风上。

崔季舒又凑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接过素纸,石粉从鼻间透进,一股燥热直冲胸臆,烧得眼底泛潮。

他握住郑太妃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上。

郑太妃一愣,垂下眼,指尖探进那月白纱衫,替他褪下半边。

人影动了。

一步,两步,从屏风后转出来。

穿过乐工,穿过舞姬,穿过那些惊住的目光,停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压着怒意的眉眼,近到能闻见她衣袍上沾染的墨香与桃花香气。

与这阁内的气味截然不同。

高澄靠在榻上没动,只微微扬起下巴,眼尾透出笑意。

“这不是朕的尚书令么?”

陈扶只当没听出那嘲意,正色躬身,端肃道:“陛下以礼受禅,正天命、定大齐,朝野内外方以礼法为纲。陛下若自弃礼法、纵情恣欲,世家朝臣必争相效仿,届时朝纲崩坏、风教沦丧,必为言官所劾、天下所笑!”

“哦?所以他们除了嗡嗡聒噪,还能做什么?”高澄轻笑,“陈稚驹,朕不在意身后名。”

“便是不在意声名。”陈扶急声,“至少该顾念冯翊王!”

“太妃是王之生母,陛下如此行事,让王日后何以自处、何以立足?!”

郑太妃原只是傍着,听这一句,面色微变。自己这张脸面原不值什么,可若由着尚书令谏下去,万一陛下翻脸,自己跟着吃挂落不说,润儿到手的前程也得飞了。

她慌忙起身,强笑着圆场:“非是令君所想那般。”说罢又补一句,“已叨扰多时,便不扰陛下雅兴了。”

裙摆曳过罽毯,退得干脆,转眼消失在帷幔后。

乐工席上,曹妙达目光往崔季舒飘。舞池中央,高阿那肱搂着舞姬的手僵住,与祖珽交换眼色——尚书令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为保她,陛下不惜得罪世家,压着勋贵,连军功集团的面子都撂了。

可近来上谏的,都挨了板子。陛下这会儿又药性正酣,是会念旧情,还是翻脸不认人?

拿不准。拿不准便无人敢静下来,羯鼓仍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笑声时断时续,都只做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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