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2 / 4)
陈扶定定看着那白瓷药盘,颤着声说了句什么。
高澄只瞧见她嘴唇翕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鸣声嗡嗡盖过一切。
他骤然暴怒,厉喝:“都给朕安静!”
“听不见尚书令在与朕说话!”
羯鼓声戛然而止。
笑声吞回肚里。安未弱、安马驹停了舞步,高阿那肱一把推开怀里的舞姬。和士开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到底都是靠眼色吃饭的。不仅静了,曹妙达还起了身,“臣等俗物,不敢扰陛下与尚书令清谈,这便告退。”说罢一挥手,领着乐工舞姬鱼贯而出。崔季舒、祖珽、高阿那肱、和士开之流,亦纷纷找理由往外退。
偌大的阁内,转瞬只剩他二人。
陈扶立在那里,未动。
她该走的。只剩两个人的神女阁,于她是险地。可若走了,便是眼睁睁看他昏聩。
于内,田改才推三年,兵改尚未见成效,与世家勋贵的角力尚未定局。于外,宇文护守成之才,陈霸先军事之才,大势尚不明也。若君主先垮了,还谈什么伟业呢?
她把方才他没听清的话,又说了一遍:“臣以为,陛下会遵守和臣的约定,永不近丹石之药。”
高澄喉间滚出一声嘶哑怪笑,“约定?你陈稚驹答应朕的,可做到了?”调笑渐冷,怨意浮上来,“何况,朕正是听你的话啊。是你陈扶说‘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便有什么样的美人’太妃风韵犹存、颜色如故,难道不是美人?”
“臣是说过,然前一句,是‘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待到那时,’陛下扪心自问,现下是享受的时候么?”
高澄又笑起来,嘶哑的,凄怨的笑。
“若朕至死都未能取天下呢?难道朕就要自苦一世!”
他盯着她,一字字问:“陈稚驹,你来告诉朕,朕这一生殚精竭虑、浴血登极,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天下之一统,为万世开太平。”
“错!大错特错!!”高澄目露戾色,字字带恨,“朕当这个皇帝,是为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叫谁死,谁便不得不死;想做什么,便无人能拦;想得到何人、何物,便必得之——若这也不能、那也不可,想得到的不能拥有!朕要这帝位何用!”
她没想到,她认定的君主,居然是这么理解权力的。
失望与痛心交织,急得她眼眶酸热。
“权力?”
“陛下,权力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庇佑多少人!不是能毁坏多少,而是能建设多少!不是自己能
拥有多少,而是能让多少人拥有!”
“兰京大逆犯上,陛下却宽恕了他;修神武帝墓穴的工匠,依例要殉葬,但陛下却保全了他们,这是权力。”
“原本可以虐杀元氏,陛下却愿意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是权力。”
“可以霸占,陛下却愿意成全……这才是权力。陛下原本做得很好,不是么?为何要变成这样?”
高澄喉间低低一哼。
这话入耳,胸口那团燥热竟被熨帖了。他在她的字字句句里尝到一点甘意——她看得到他的好,她还是在乎他的,还是愿意管他的。
然而,这点甘意刚渗进心湖,便被更大的空虚淹没。
他猛地变色,气急败坏地问:“你也是这般教导朕的儿子的!对么?”
陈扶默了会儿,道:“等陛下状态好些,臣再劝谏。”说罢便要退走。<
才退半步,高澄已站起身来。他走得急,几步便逼到她面前。
“尚书令为何要告退?不是要劝谏么!”
“再和朕多讲些吧。”
琉璃灯光从侧首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彩影。那双眼,方才还戾色横生,此刻却只剩下恳求。
终究是心软了。
她缓了口气,好好与他说:“陛下,帝王之起,百姓乐推,四海归命,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伤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祸也。若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一多,所损即大!既妨政事,又扰生民……”*
“够了!”
高澄骤然变色,怨愤恨意又从眼底翻涌上来,
“说一千道一万,朕就是没得到想要的人!”
晋阳王府。
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透进的微风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净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仪。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着放,就那样捧着,徐徐开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妇宴’做成常态了。元氏遗孀、夫君被他夺了官的罪妇,日日侍宴、陪酒。又着人在京中搜罗倡优、美人,不分昼夜地喝酒、听曲、赌博、樗蒲。你是没瞧见仙都苑里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热,什么帝王体统都不要了。亲自起身相就,拉过大臣起舞,跟着节拍踏脚、旋身、扬袖。一舞起来,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比舞姬更艳……”
陈扶手搁在膝上,茶一口没动。
她何尝不知,他正变本加厉地堕落。
内政已全丢给尚书省,早朝从每日变成隔三差五。看谁不顺眼,随意贬斥、杖责、幽禁,不再宽恕,不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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