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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1 / 4)

当立何人(修)

高澄欲清算元氏,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不久便有朝臣递折,谏言废黜中宫元仲华。废后之议一出,朝堂内外如同滚油投入冷水,炸开了锅。

度支尚书崔暹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这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在廷议时出列,直视那御座中人:“陛下明鉴!皇后殿下自入主中宫以来,恪守妇道,仁德俭素,抚育诸皇子,未曾有失。无故废后,动摇国本,必使天下臣民寒心,窃以为万万不可!”这是文臣风骨,也是基于朝局稳定的判断——自元晖业被赐死,高澄便再未单独召见过太子高孝琬。中宫一废,下一步,岂非要轮到东宫?!

这道父子间无形的裂痕,不止他看得到,也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窥探、放大、解读。

很快,便有嗅到风向的官员上疏,言语委婉却意图昭然:太子殿下乃元后所出,若中宫有变,其储君之位名分有亏,恐非社稷之福……议题的核心,至此从“是否废后”,滑向了更关键的“若废后,是否废太子”,以及最关键的——“若废太子,当立何人”。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开始悄然盘算,评估。

广阳王高孝瑜开始被宗室诸王频繁提及。他居长,处事公允,尤其对待高家宗亲宽厚亲和,人缘极佳。叔王、堂兄弟、从兄弟们私下饮酒时,皆感叹:“若论宽仁睦族,孝瑜倒是上选。”

皇八子虽然年幼,但其母段昭仪出身将门,舅父段韶更是威震北疆的柱石大将。晋阳元从、鲜卑勋贵、军中将领,态度鲜明“陛下春秋鼎盛,何急立长?高孝琬是出身有亏,下任储君自当以出身立。”依附武勋的朝臣亦随之附和,这股声音一时鼎沸起来。

晋阳王高孝珩,这个名字也被频频提及。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政绩军功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他是汉家世家之血脉,各世家很快汇成一股无法小觑的支持势力,与以声援。

女侍中李昌仪,是最早将筹码明押在他身上的。

倒不是为赵郡李氏押宝,她想得是,若高孝珩得继大统,陈扶必正位中宫,自己这个从龙早、又深知前朝事务的女官,或也可居前朝,不枉此生也!因此,她在侍奉笔墨、同堂闲谈时,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晋阳王,句句都在暗示:二殿下贤能,更合储君之德。

出人意料地是,本该支持顶头上司家夫的尚书省官员,却大多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

非是陈扶威望不足,实是因省里多是熙和年间过来的旧人。昔年仙都苑中秋夜,二殿下如何当众求娶尚书令,陛下如何暴怒拔刀、石破天惊的“她是朕的女人”,以及随后殿下被杖一百、几乎丧命的惨状——实在太过难忘。私下小聚时,几杯酒下肚,便有老成者摇头叹息:“陛下非神武皇帝那般宽宏性子。父子血缘或可维系,但那位子……断无可能传给夺其女人之皇子。沾不得,沾不得啊。”

观望与揣测中,几位重臣终于明确表态。

太子太傅邢邵,以文坛宗主、三朝老臣之身,公开力保太子。他御前陈词,声情并茂:“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日受臣等教诲,进益良多。只因身处深宫,未逢际遇,绝非才具不堪。皇后既无失德,太子亦无过错,岂可因外戚之故,轻言废立?此非保全之道,实乃取乱之阶也!”

太子太师、录尚书事赵彦深,则陷入了公私两难的境地。于私,他自然是盼望女婿能更进一步;于公,他身负辅佐、规谏储君之责,更清楚当前西有宇文虎视、南有三吴未平,国本动摇乃是取祸之道。权衡再三,他终是选择站在国事一边,委婉却坚定地劝谏高澄:“陛下,中宫若易,则东宫必危。东宫有疑,则诸王之心难安。一动而牵全身,恐非国家之福。当此多事之秋,一动不如一静。”

三省官员多为汉臣,天然排斥纯粹倚仗外戚武力的皇八子,见邢邵、赵彦深两位大佬皆倾向太子,便也大多暗中倾向于维持现状。

而中书监陈元康,心头则燃着一簇火焰。

他又做起了那个诱人的梦:若晋阳王得登大宝,阿扶便是皇后,他陈元康便是名副其实的国丈!

但他亦是老谋深算之辈,深知欲速不达。并不公然支持高孝珩,反而暗中与那些支持广阳王或皇八子的宗室、勋贵联络,将火力集中在“废后”一事上。

先废了皇后,将太子之位腾出来,届时,他自有运作空间。

午后东堂,日光斜长。

高澄半倚在填纱戗金隐囊上,瞧着文书,却不下笔,手中一管朱笔,笔尖的砂色早已干涸凝滞。

直到脚步声踏着砖地,由远及近,沙沙停驻在御案前,将案头白晃晃的天光遮去大半。

“外头的议论,想必都听见了。”高澄开口,笔管在指间转起了圈,“说说看,汝意如何?”

高孝珩垂手立于案前,身姿松弛,闻言笑了笑,轻声反问,

“儿臣愚钝,斗胆敢问父皇——若中宫有变,东宫……该当如何?”

高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东宫?”他语速缓慢,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自然是嫡子居之。”

“父皇觉得,”高孝珩的声音含笑,向前又凑了半步,“谁,该成为下一个‘嫡子’?”

这一次,高澄真的笑了。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哼出,“自然是……贤者居之。”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在教导蒙童辨识最浅显的道理,可那字眼背后,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机锋与陷阱。

高孝珩静立了片刻,再次开口,

“儿臣愚鲁,再问父皇——这‘贤’字,当以何为准?”

御座上的人仰起脸。那双凤眸盈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像淬了毒的钩子,又像森冷的刀锋,仿佛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剖开眼前之人的肺腑,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如今皇子之中,被称‘贤王’的,似乎只有一人。”

高孝珩迎着那道凌厉目光,微微笑道:“若儿臣侥幸称得上‘贤’,难道大兄便不‘贤’么?他宽和待下,友爱兄弟,众口皆碑。若有‘贤’王之称,便可角逐嗣君,承继大统。儿臣斗胆一问——威震北境、令胡虏胆寒的二叔,不贤么?总督京畿、数年无有纰漏的三叔,不贤么?

六叔明敏,九叔骁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贤王’?”

李昌仪步回东堂时,高澄正批阅河南漕运的奏疏。

她将取回的内廷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仿佛随口提起:“陛下,方才臣过来时,瞧见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往尚书省那边去了。”

朱笔顿了一顿,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又行云流水起来。

李昌仪眼帘低垂,继续说道:“如今外头传言纷纷,都说二殿下对此番逐竞……无意。王夫人素来望子成龙,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日光悄然移来,照亮了御案堆积的奏疏,也照亮了高澄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双眼皮半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笔尖只管在纸上走,朱砂渐干了,便去砚沿上舔一舔。

“眼看有些指望的事,忽然没了着落,为人母者,总想寻个缘由。寻来问去,只怕便会想到,是不是儿媳在枕边说了些什么,将儿子的雄心说冷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恭谨福了一礼,悄步退至南窗下的锦墩坐下。

他还在批。幽州来的高句丽的边报,汉中宇文招的调兵动向,淮南的陈霸先篡位进程……翻开,看两行,批两个字。再翻开一本。

笔忽然停了。

一个“准”字只写了半边,朱砂凝在纸上,暗成紫褐色。

笔管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嗒”一声响,撂在了青玉笔山上。那道静坐的身影站起,绕过御案。殿门被拉开,炽白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将一道长影投在宫廊上。

陈扶站在殿中,望着榻上强挤笑容的王夫人。

“好孩子,快过来坐。”王鸾探出身子,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没碰到,便顺势收回,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发,笑容堆得愈发殷切,“你这孩子,最是明理。该好好劝劝阿珩才是!这时候讲什么谦逊礼让?他一身本事,却要拱手让给不如他的?简直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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