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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3 / 3)

垂眼一颔首,携着新妇匆匆去了。

郑颐劫杀一案,廷尉陆操带着人足足查了一个月。府衙差役几乎将京畿翻了个遍,连禁军、卫兵都调动协查,可那三名劫匪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分踪迹。案子查到后来,线索全断,只能以“流窜悍匪,劫财远遁”结案,悬了起来。

另头,大将军高浚与晋阳王高孝珩都递了话,清都尹自不敢怠慢阿娇和离的官司,判得极快。

只是那赌鬼丈夫咬死了不肯分产,官府也无奈,阿娇几乎是净身出户。虽然除了城外那间快要塌了的破屋,也确无甚家当可分。

陈扶得知,对净瓶吩咐:“尚书令府一直空着,洒扫的仆妇都是现成。让阿娇姐姐搬过去住吧,一应饮食用度,比照府里有头脸的嬷嬷份例,从我的私账里支取,务必照料周全。”

净瓶领命去办。阿娇得知,亲自过府来谢,在阶前对着陈扶便要行大礼,被强行扶起后,仍是泪落不止,再三道:“令君大恩,奴婢这辈子……”

“姐姐快别这么说。”陈扶握住她粗糙的手,温言道,“昔日在大将军府,多蒙姐姐看顾。如今不过是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安心住下便是。”

寒食节休沐,无需早起上朝。晨光透过碧纱窗,慵懒地铺满寝榻。高孝珩早已醒了,却不肯起,只侧卧着,手臂松松环着怀中人,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嗅着她领口散出的幽幽冷香。

“南边王伟那边,已按夫人的意思去了信。”他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锁骨,“告之此人学识渊博,尤擅训诂典故,修史编书正是合用。叫他务必设法,将那位颜之推先生送来邺都。”

陈扶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我们阿珩办事,最妥帖了。”

这一声赞,像羽毛搔在心尖。高孝珩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低头,唇瓣轻轻印在她光洁的下巴,又顺着脸颊滑上,吻了吻她耳尖。陈扶怕痒,笑着偏头躲开,“说正事呢。”

他却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低头便要去寻那唇瓣。

“殿下,夫人,”帐外响起净瓶压低的声音,“李侍中在正厅候着了,说是有事知会。”

见她进来,李昌仪忙起身见礼。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重新奉上热茶后悄声退下,掩上门。

李昌仪指尖摩挲着盏壁,略一沉吟,开了口:“有桩后宫的事,我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该让令君知晓的。那元玉仪,怕是要被降位了,从夫人降为嫔。”

陈扶抬眸:“哦?谁晋位?”

“……舍妹李令仪。”李昌仪不好意思地一笑,“令仪姿容、仪态、才情,皆属上乘,尤善邯郸踮屣之舞,陛下颇为欣赏。元玉仪毕竟……身后无人,又无所出,陛下如此安排,或许有平衡考量。”

陈扶垂眸,吹了吹盏中浮叶,语气平淡:“李令仪家世才貌皆堪匹配,晋位也说得过去。”

“若都依制倒罢了。”李昌仪轻轻一叹,“偏生有个例外。那田芸儿,毫无家世可言,陛下却破格直封为嫔,还特意下旨改制,道是往后宫中,嫔位不分上下,皆是同级。”

陈扶闻言,静默片刻,忽地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件好事。这般一来,原属‘下六嫔’的燕氏等人,也与其余嫔位齐平了。嫔位齐平,省去许多无谓的计较。至于田芸儿……”她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李昌仪,“既能得陛下青睐,自有其过人之处。陛下既做了决定,我等外臣,不便置喙。”

李昌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啊,陈扶如今是手掌实权的尚书令,与陛下唯有君臣之分。后宫妃嫔升降,于公,她不宜过问;于私,更要避嫌。

甘露踏入殿阁时,元玉仪正独自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对着窗外一株海棠黯淡出神。手中捏着一支有些年头的金钗,指尖在钗头的宝石上摩挲。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你来了。”唇角牵起一抹苦笑,“这夫人之位,我坐上才几年?就要眼睁睁看着它没了。倒和当年一样,这钗子……”她举起手中金钗,“那年他高兴赏我的,我当命根子藏着,没过多久,就被他要回去,转头赏了昌仪。后来,还是昌仪心善,又还给了我。”

她声音低下去,“我这人,大概就没那个命。但凡得到点好的,总是……留不住。”

甘露心中酸楚,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莫说丧气话!我已托了李侍中,在陈令君面前提一提。令君如今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或许……”

“不,不必了。”元玉仪轻轻摇头,笑容愈发苦涩,“好妹妹,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别再叫令君为我去求人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除了这张脸,我还有什么?就算这回争回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总有更年轻、家世更好、更能帮衬陛下的新人进来。”

她目光飘向窗外,“小时候逃难,饿得前胸贴后背,躲在破庙里,那时就想,能有口饭吃,活下去就好;后来被拐到孙腾府上,学歌舞,陪笑脸,挨打受骂是常事,那时只盼着,能少挨些打,能被当个人看,就好;再后来,到了姐姐家,寄人篱下,看人眼色,那时又想,能有个自己的小屋子,安安稳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你看,这些,我现在不都有了么?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没人再随意打骂我。我知足了,真的。”

从元玉仪处告辞出来,刚回玳瑁殿,便见田芸儿提着个描金食盒,笑盈盈走了进来。

“表姐,陛下今日赏了我一碟奥肉,我记得你爱吃,特意给你送了来。”田芸儿将食盒搁在案上,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拈起一块宫女奉上的蜜饯放入口中,“另有件趣事,说来给表姐解解闷。都说眼角生红痣的女子痴情,我看那厍狄嫔,还真应了这话。”

“哦?怎么说?”

“前日陛下在仙都苑教我骑马,她远远瞧见了。竟跑去问陛下:‘陛下当真以为,她们是真心爱陛下么?’你听听这话,”田芸儿掩口轻笑,“好似这满后宫,就她一个真心。”

甘露心思微动:“陛下听了,想是受用?”

“确是笑语抚慰了几句。”田芸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过,我昨儿个知道了这事,便对陛下说:‘凭陛下的才貌气度,便是不当这大齐皇帝,多的是人愿托终身。臣妾瞧着,这宫里真心恋慕陛下的姊妹,多着呢。’陛下听了,若有所思笑了笑。想来,那点子感动,也淡了吧。”

甘露恍然。

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人对高澄说过类似的话。

她轻轻吸了口气,望着眼前生着张乖觉笑面、言语却厉害的表妹,忽然明白了,为何她能得陛下宠爱了。

次日大朝散后,陈扶沿着宫道往尚书省去,脑中已开始梳理今日亟需处理的几桩政务。刚拐过一处廊角,中侍中已疾步追上,躬身道:“令君,陛下召。”

高澄放下手中朱笔,身体向后,靠入御座。瞧着立于案后之人。

三年宰辅生涯,早已将她身上最后一丝青涩怯柔打磨殆尽,只余下经年执掌枢要蕴养出的沉静与威仪。

“光禄大夫、魏郡王元晖业,昨日伏诛。”高澄开口。

陈扶心下一凛。元晖业,是元魏宗室遗老中,骨头最硬的那个。昔年高澄掌权时,他便敢直言“臣只读伊尹、霍光传记,不读曹氏、司马氏之书”,摆明只认辅政,不认篡逆。大齐立国后,他闭门不出,却私下编纂魏室谱录,名为《辩宗录》。元韶等人劝他莫要惹祸,他反讥:“尔等不及一老妪!我既出此言,自知必死,然尔曹又可活几时?”<

如此人物,如此作为,高澄岂能容他?赐死是必然。

听闻昨日行刑,元晖业从容就戮,面无惧色。

这与其说是伏法,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强硬的殉道。对高澄而言,这无疑是元魏公然地挑衅。

“朕觉得,不够。”高澄继续说道。

陈扶心神急转。元氏危矣,是必然。但“不够”是什么意思?是要趁机将元魏宗室连根拔起,尽数铲除?还是……

“阿浚昨日上奏,奏请与陆氏和离。朕,准了。”

高澄抬起手,修长手指缓缓探出,指尖轻轻落在她手中笏板光滑的上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那冰凉的板面。

“既不能一心,自然该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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