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1 / 2)
此生不娶
靴底急促踩在宫道的石面上,刚拐过宫道,远远便见披甲持戈的兵士将显阳殿围得铁桶一般。
庭院内火把如昼,将每一寸青石、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庭院中央,近臣宗亲围站成圈,年轻帝王立在当中,眼神直直砸向脚下,周身之气如巨石压顶。
皇帝脚边的青石板上,晋阳王双膝跪地。他官袍沾了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尊冷漠的君王,一樽孤绝的皇子,这般对峙,看得司马子如心口又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敛衽拱手,斟酌着叩问:“陛下,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二殿下为何要跪在此地?”
高澄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死死锁在高孝珩身上,
“朕再问你一遍——当真不知?”
“儿臣不知!此乃阴差阳错,天命弄人!绝非有意冒犯父皇!”
高澄嘴角勾起抹弧度,“高孝珩,你明敏早慧,弱冠便列九卿。前番朕巡幸四方,你日日随侍左右,陈扶亦常伴御前理事。朝夕相处,你会看不出朕与她的关系?”
“儿臣不敢!”高孝珩猛地叩首,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再次抬头,眼中满是恳切,“君臣有别,父子伦常,儿臣何敢有丝毫揣测圣意之心?陈内司守礼端谨,始终以君臣之礼待父皇,儿臣又岂敢对她有不尊之想?”
司马子如忙道,“陛下素来磊落坦荡。但凡对谁动了心意,从来都是直言不讳,荣宠加身,未曾遮掩避讳。可陈内司随侍陛下多年,却始终与陛下以君臣相称,人前又举止得体。”他摊开手,一脸坦诚,“别说二殿下这般心思单纯的晚辈,便是臣等这些看着陛下长大的老臣,也只当陈内司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未曾有过他念啊!”
陈元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恭声道:“陛下,连臣这个做阿耶的,若非陛下开金口,也万万不敢肖想小女有这般福分呐!小女容貌稚气寡淡,性情更似男子,实非陛下平日里所喜的温婉娇柔之辈。二殿下不知陛下心意,实属情理之中,还请陛下恕他!”
赵彦深亦道:“陛下,方才席间众人之所以惊讶议论,实因无人会往那处想。二殿下不知情由,只是想求娶心仪之人,且走的是求旨赐婚的正道,并无半分私下苟且,绝非有意僭越!还请陛下念在他年幼无知,从轻发落!”
“是是是!赵大人所言极是!”众人纷纷附和,满是求情之意,高浚最为急切,连连点头,“皇兄!确是如此啊!求皇兄饶了他这回吧!”
高澄依旧面色冷漠,目光沉沉地锁着高孝珩。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而今你已知晓,择日与朕为你择定的贵女成婚。”
众人闻言,皆是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重提赐婚,这是陛下给的台阶,是饶过高孝珩的信号!纷纷给高孝珩使眼色,恨不能替他谢恩。
高孝珩缓缓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高澄一眼,眼中盛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他以头触地,一下又一下,“咚咚”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天意何以如此弄人!儿臣现已知情,知晓陈内司是父皇的人,知晓儿臣的心意是何等僭越,何等荒唐!可……可心中之情,已如附骨之疽。”
“儿臣不敢求父皇原谅,更不敢奢求父皇成全,儿臣只求父皇——暂息雷霆之怒,莫要为了儿臣这般不孝之子,伤了圣体!儿臣愿做牛做马,无论何等险恶艰难之事,皆愿赴汤蹈火,以赎无意间对父皇造成的伤害。只求父皇……莫要再为儿臣动气,保重龙体!”
“愿父皇开恩,允儿臣此生不娶!从此一心侍奉父皇!”
高澄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懂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乌那罗受工伐!”
“末将在!”
“高孝珩抗旨不遵,目无君父,杖一百——即刻行刑!”
这话如惊雷炸响,嘈杂的劝谏声汹涌而来。赵彦深、司马子如、陈元康等近臣纷纷跪伏在地,“陛下饶命!求陛下饶二殿下一命啊!还请陛下从轻发落!”高浚心急如焚,几步凑到高孝珩身边,急喝:“二郎!你糊涂什么!还不快低头认下!”看高孝珩垂首不语,半点松动也无,只得转身扑到阶前,“皇兄!饶了二郎吧!他就是认死理,并非要抗旨!哪怕杖责三十也好,只求别要了他的命啊!”兰陵王跪伏在地,“求父皇饶二兄一命!儿臣愿替阿兄挨半数!”其余几位皇子亦纷纷跪伏在地,齐声求情,皆愿为高孝珩分去杖刑。
可这所有的声音,都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高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冷硬如铁。
乌那罗受工伐即刻会意,命两名兵士上前。兵士取过刑杖,架起高孝珩,将他按在早已备好的长凳之上。
先手行刑的兵士暗自思忖:二殿下乃陛下亲子,陛下想来只是一时盛怒。若下手过重,待陛下气消,必迁怒于己。心念至此,刑杖落下时,他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道。
这微不可察的轻重之差,却未能逃过高澄的眼。不等第二杖落下,他已厉声下令:“徇私舞弊,行刑不力,杖责一百!”
那兵士脸色瞬间惨白,“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知罪!臣再也不敢了!”乌那罗受工伐上前一把将人扯过,按在另一具长凳上,亲自执棍行刑。刑杖落下,声声沉闷震耳,伴着兵士撕心裂肺的哭喊,凄厉之声,令人心头发寒。
新换的兵士再不敢有半分留情,杖落之处,用尽全身气力。
“砰——”“砰——”
每一杖落下,便有一道清晰杖痕透过官袍浮现。冷汗自高孝珩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呻吟,未吐一字求饶,只死死咬紧牙关。
司马子如被宗亲们推至御前,再次凑近高澄,“陛、陛下,二殿下年轻气盛,一时糊涂,那番话不过是意气之语,当不得真。”见他依旧恍若未闻,心下一急,附耳直言道,“陛下!当年神武皇帝何等威严,天下无人敢逆。可陛下当年那般行事,神武皇帝也未曾要陛下性命。陛下如今……何至如此?”<
高澄终于有了动静。他微微偏头,看了司马子如一眼,吐出三个字:
“不一样。”
陈扶于他,与郑大车于高欢,不一样。
司马子如心中万般不解,究竟何处不同?即便不同,也是当年陛下所为更为过分吧?可高澄那一眼暗含的警告,让他不敢再问,不敢再劝。
便在此时,卫将军阿古忽上前一步,对着行刑兵士厉声喝道,“废物!连行刑都不会?行刑岂有不脱上衣之理?这般敷衍,是何用意!”
兵士吓得伏地叩首,连连告罪。
刘桃枝眼瞳微眯,上前一步,扯开高孝珩身上已染血的官袍,三两下尽数扒掉。
衣衫褪去,露出高孝珩紧实匀称的上身,而最刺目的,是他腹间一道长长伤疤,自肋下斜延至腰侧——那是在洛州时,他为救君父所留。
高孝珩再度俯身受刑,背部早已杖痕交错重叠,皮肉绽裂。
高澄立在原地,目光沉沉。片刻之后,他终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走了。
这个动作,无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可以手下留情了,不必打死他。
满殿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最后一棍轻轻落下,众人一拥而上,小心翼翼扶住奄奄一息的高孝珩。
太医徐之才匆匆赶来,清理他背上狰狞的杖伤,撒上止血止痛的金疮药,再以干净白绫一圈圈细细裹好。
高孝珩伏在榻上,气息微弱如缕,额间密布的冷汗渐渐收敛,面色苍白,可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并无昏沉之兆。上好药,太医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百日、不可动气、不可沾水”的话,躬身告退。众人都清楚,此刻留在这儿,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惹来陛下的猜忌,纷纷上前,对着高孝珩叮嘱几句“好好养伤”“莫要再执拗”,便陆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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