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2)
只钦服她
看着陈扶二人进了院子,高孝珩沿来路而去。
行礼,问安。
李孟春一见那馍馍便笑了,拿起一个给老夫人过眼,“前儿阿母不说槽牙有些活动了?我特意叫阿娘蒸得软和些,待会儿馏热了尝尝。”
“你有心了。”傅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让人取来一个沉甸甸的提盒,递给净瓶,“这里头是磨细了的茯苓、山药粉,春日宜养身,用这些调养脾胃正合适。给二老拿回去。”
待坐下,婢女奉上酪饮。自陈扶进门就在盯看她眼下的老夫人忽示意她伸出手来。
老夫人三指搭上她腕间,凝神片刻,叹道,“关弱细涩,弦而微结。此乃忧思太过,脾气失运,肝气结滞之候。孩子,可是近来……有什么难解之事?”
陈扶心头微凛,面上却浅笑道:“想是公务繁杂之故吧。”
“虽还年轻,也需善加保养。”老夫人不再深究,只道,“我那儿有健脾安神的方子,待会儿让人抄一份给你。”
又叙了些家常,一盏酪饮将尽。陈扶瞧阿母一直在细听傅老夫人说话,人家说什么她都连连点头,确无勉强之色,心底那根绷着的弦终是松了。
或许这便是阿母要的‘好’日子吧。
刚穿过一道回廊,便闻前院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陈扶本想悄声离去,那笑声却倏地近了。
门洞里转出赵叔坚的身影,他一眼瞧见陈扶,三步并作两步跑来,“陈姐姐这便要走了?万万不可!”
一进赵家书斋,魏晋名士的洒落风致扑面而来。
窗扉尽开,垂着薄如蝉翼的碧色鲛绡纱,滤进午后慵懒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室内设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铺着画绢,数方砚台,笔山、笔洗、镇纸、水盂。窗下并设两张琴案,一置瑶琴,一置阮咸。
晋阳王正斜倚在窗下的一张湘妃竹榻上,天青衣衫广袖委地,一手闲闲支颐,另一手握着卷书,却并未看,只含笑望着来人。
赵仲将立于案后,袖口挽起一截,神情专注地挥毫。
“慕容公子上回提起陈姐姐之才,恨不得捶胸顿足,今日姐姐定要指教一二!”赵叔坚将陈扶请到榻侧,兴致勃勃地往对面一坐。
高孝珩已自竹榻上起身坐直,将那卷书置于一旁,闲适地替二人摆起握槊来。
对弈开始。赵叔坚执黑先行,落子迅捷,颇有攻城略地之势。陈扶执黄,起初几手似是随意应之,十数手后,便如楔子般打入敌阵。
赵叔坚“咦”了一声,高孝珩已了然一笑,低声道:“叔坚,你已入彀了。”赵叔坚不信邪,又强行突围,连下几步狠招。陈扶不疾不徐,黄子如溪流汇海,不知不觉间已将黑棋困于垓心。胜势已定。
“慕容没欺我!陈姐姐果然厉害!”
棋罢。陈扶移步大案前,细赏起赵仲将的草书来。
赵叔坚凑到陈扶身边,‘告状’般道:“陈姐姐评评理!阿兄草书这般好,与我这亲弟弟写信,竟用那无趣楷体!我问他为何不用草书,你猜他如何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兄那端方语气,“草书不可不识,然若施之于人,却非相敬之道。倘小辈效之,恐习其流靡,失之规矩。故与弟书,必以楷示以庄重。”
净瓶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赵仲将无奈拱手,“弟顽劣,让姑娘见笑。”
高孝珩亦起身近前,言道:“小王便是因与仲将切磋,屡屡败北,方成挚友。”
赵仲将忙道,“在下或可在工拙上与陛下切磋一二。然论丹青点染,诗赋才情,却是望尘莫及,万万不敢相比。”
“若论丹青,小王可以应承。然论诗才,在坐却另有高手。”
赵仲将恍然,“殿下所言极是。内司诗才,人所共仰。”
“是呀是呀!莫说在座,便是寻遍邺城,论锦心绣口,谁人能与陈姐姐争锋?”赵叔坚笑说罢,嚷嚷着要陈扶即赋一首,赵仲将铺纸研墨,执起一支细毫递来,“今日雅集,不可无书。内司才冠邺下,当仁不让。”
陈扶推辞不过,腕悬肘运,一首五言落纸:
“楸枰闲落子,卷舒自成章。日斜花照影,清风卧潇湘。”
高孝珩脉脉凝视着那句‘清风卧潇湘’。
她进来时,窗下那张湘妃竹榻上只他一人闲倚。
赵叔坚啧啧称奇,赵仲将亦感慨,“内司诗才果然令人叹服,我辈不能及也。”
晋阳王笑“嗯”了一声,轻声道,“小王只钦服她。”
墙角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堂内恭立的平原王高隆之,笑得比冰鉴更阴。
“陛下,臣近日思忆旧事,辗转反侧,不得不言。”
“何事啊?”
“昔年兰京之变,凶险万分,杨愔、崔季舒二人,深受陛下信重,却非但无护主之勇,反率先奔逃,其心可诛。臣近日听闻,此二人……当时与那大司马高洋走动频密,颇为亲厚。臣近日细思,恍悟彼时二人心中所认之主,只怕本非陛下,自然便无护主之心。”
这话他知道很毒,然也休怪他毒!高洋没当大司马之前,他常常拿高洋玩笑,偶尔难免话重些。陛下即位后,高洋做了大司马,他便想着多去走动,好解了先前的误会。
谁知总吃闭门羹不说,月前那高洋的中兵参军,竟当着他的面“呸”了一声。这口气,他咽不下!
杨愔、崔季舒,两个早被陛下厌弃的软骨头,正是污人的绝佳屎盆子。
高澄倚在御座里,摩挲着砚台的小破口。他当然记得那日刀光血影里,杨愔是如何丢箸滚爬,崔季舒是如何尖叫逃窜。当时虽依稚驹之言,只泛泛申饬了事。然新朝甫定,他已借陈元康、李丞等人弹劾之机,以别的事由贬过了。
“兰京旧事,朕已既往不咎。大司马乃朕手足,国之栋梁,与朝臣往来亦是常情。若无实据,此类捕风捉影之言,高卿休要再提。”
高隆之知晓火候未到,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虽未惩处,但只要那根‘只忠心大司马’的刺,扎进了陛下心里。就够了。
此事不知怎的漏了风。杨愔连夜回邺叩阙,反告高隆之昔日收纳贿赂、结党营私,并呈上几份账目为证。是高澄登基前,陈扶暗中授意他收集诸人罪证时所得,只因高隆之当时不在清算之列,便一直压着未动。
高澄看着墨迹都已黯淡的陈年旧账,只觉得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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